远山密林震颤不休,巨大魔影坠进深林,彻底隐没。路辞明与曲芜提剑欲追,姜离一步上前,截住去路。
“今日之事,到此为止。谁也不许再伤他。”
“师妹!”
“姜师姐!”
路辞明满脸不敢置信:“他是双手染血的魔尊,你为何还要护着他?”
“他是魔族不错,但魔尊貌狸三百年前就被剥去内丹身死,你们仅凭几句传言,怎能断定阿舟就是他?”
路辞明眉头拧得更紧,“当年是你母亲利用魔尊内丹,引来韶华沼气覆灭魔族。除了修为顶尖的貌狸,谁能扛住沼气侵蚀?”
姜离十指用力扣紧,声音裹着浓重疲惫:“路师兄亲眼见过那场屠戮吗?”
“未曾亲眼目睹,却是家父亲口所言,绝不会有假。况且方才你未到之时,傅曲舟亲口承认他就是貌狸。”
“我不信。”姜离嗓音坚定:“我们三人都不曾见过真正的貌狸,单凭几句传言,不能定阿舟的罪。”
曲芜快步走到她身前,语气急切:“姜师姐你怎么不肯看清现实?满地死伤百姓都是傅曲舟造成,就算他不是昔日魔尊,也手上罪孽深重,万万不能留。”
望着遍地血迹,姜离长久未语。
风裹着血腥味掠过巷口,封死巷道的木板被吹得吱呀作响,片刻后她嘶哑开口:“阿舟会伤这些人,全是为了抢夺凝露花为我解毒。可……”
她顿住,抬眼看向面前两人,眼神冷了下来:“我当真身中剧毒吗?”
曲芜心头一沉:“姜......姜师姐为何这般问?你我二人的确都沾染了雾毒。”
“一同中了雾毒?”姜离扯了扯唇角,面上没有半分笑意,“为何我昏睡三日不醒,你却行动如常。每次我稍有清醒,你们都会送来有涩味的怪水。”
先前曲芜说雾毒会改变味觉,她信以为真,可今日醒后独自喝下的清水,清甜适口,没有半分异样。
“是你们二人。”姜离极力压住声音里的颤抖,“借着我的信任欺瞒我,让我一连三日昏沉不醒!”
“姜师姐……”
“师妹……”
曲芜与路辞明连忙上前,姜离望着两人,一步步往后退,脚下不慎被尸体绊倒,后背重重撞在木板上。
她抬手贴住粗糙木板,指尖缓缓摩挲,心里所有疑团尽数解开:“凝露花根本不能解毒,这只是你们用来引诱阿舟的圈套,对不对?”
“你们故意引他争抢花株,逼他现出魔兽原形,再用木板锁死整条街巷的百姓,把残害无辜的罪名扣在他头上,逼我和你们一同除掉他,是不是?”
话音落下,周遭一片寂静。曲芜与路辞明同时偏开目光,视线落在青砖缝隙间,神色躲闪。
姜离厉声质问:“为什么?你们到底为何容不下阿舟?”
她的师弟弱小无辜、心思良善,为何周遭众人都厌恶他、伤害他。路辞明是、曲芜是、方师叔亦然。
“只因为他本性残暴,本就该死!”
路辞明面色涨红,往日温润嗓音陡然尖锐:“云梦泽一事你总该记得,追魂剑灵力被封,必定是傅曲舟所为,当初你当真没有半点察觉?”
“不可能。”姜离仓促后退。
“为何不可能? ”
路辞明往前一步,逼近她,一瞬不瞬盯住她双眼,“师妹就从未起过疑心?追魂剑乃世间至宝,自有灵识,怎会沾一点妖血便彻底封印?若傅曲舟是魔,一切便能说得通。”
姜离浑身僵硬,定定立在原地。耳旁路辞明的话语不断传来,她一句也听不真切,只剩胸腔里擂鼓般的心跳。
“姜师妹,你可有在听我说话?”见她失神,路辞明眉头蹙得更紧。
姜离怔怔摇头,眼底一片茫然。
“设局骗你,是我与阿芜有错。但傅曲舟数次欲置我们于死地,心性残暴,绝不是良善之辈。我以性命担保,他就是屠戮青阳城的魔尊貌狸。”
他顿了顿,语气凝重:“我们一旦破了这幻境,就能到达泽西川。他若跟随我们前去,拿回魔丹重塑修为,天下苍生都会遭殃。”
“我们必须在这里除掉他,绝不能留后患!”
姜离抿紧唇,一言不发。
地上血渍早已干涸,但风中仍然漂浮着血腥气。远处幸存的百姓紧紧抱作一团,断断续续的啜泣与路辞明的话交织在一起,压得她胸口发闷。
血腥气冲入口中,呛得一阵咳嗽,她眼角渐渐有了泪意。
良久,这份不适才随着光影西斜,归于平静。望着幽深漆黑的密林,她眸光茫然,嗓音沙哑:“我如今,不知该信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