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妹!”路辞明急声劝说,“一个为一己之私屠戮苍生的人,何来信任可言?”
姜离抬眼,神色平静:“你们为了心中所谓正道,不惜下药欺我,构陷他人,何尝不是为了私心,伤害无辜?”
路辞明脸色一白,无话辩驳,攥紧追魂剑,转身便要冲入密林。
“站住!”
姜离侧身拦住他,双手结印,指尖浮起金光:“方才我禁锢阿舟法术,是为了避免争端,但这不代表我会任由你们伤害他。”
她抬眼对视,眼神坚毅:“路师兄若执意动手,便试试看,是你的剑术凌厉,还是我的符术高深。”
曲芜脸色大变,慌忙劝阻:“姜师姐,你不要糊涂。傅曲舟是魔尊,今日放过他,来日天下必将万劫不复!”
“所有后果,我一人承担。”
姜离声音清淡,却格外坚决:“我绝不会站在欺骗我的人身侧,去伤那个从小跟在我身边的师弟。”
望着她固执的模样,路辞明眼底急切褪去,取而代之是深不见底的平静,“姜师妹,此话我不会再说第二次,这是最后一遍。”
“傅曲舟亲口承认他是貌狸,如此品性恶劣、心狠手辣的魔,必须死。我路辞明一生除魔卫道,不可能……”
话音未落,整片大地剧烈震颤。
脚下青石板裂开缝隙,街道旁的铺子摇摇欲坠,碎石与尘土不断落下。几人猝不及防往前倾,踉跄着扶住身边物件,才堪堪站稳。可震动愈发猛烈,最终一个个跌落在地,颠簸得喘不过气。
良久,震颤才缓缓平息。
路辞明撑着地面起身,拍去满身尘土,顺势拉起跌坐在地的曲芜与姜离,面色凝重至极:“如此大的动静,一定是炼蟒找到了魔丹,正在想办法突破封印。”
他握紧手中的剑,声音有些颤,“追魂剑与凝结符术结合,才能汇聚魔丹,就算他们先一步找到也无济于事。可若是……”
曲芜心神大乱,全然听不进他后半句话,目光黏在那柄追魂剑上。
她此前早已传信兄长,让他们暂缓行动,待她夺得追魂剑再破封印。可如今天地震颤,是信件未送达?还是中途出了差错?
不安在心底疯狂蔓延,曲芜攥紧衣角,指尖止不住发抖。抬头时,恰好对上路辞明目光,她慌忙移开视线,装作无事发生。
姜离拂去衣上尘土,后退半步,神色恢复沉稳:“当下破除幻境,奔赴泽西川才是重中之重。阿舟的身份,暂且搁置。”
“我们三人均未见过魔尊真容,空谈无用。但方师叔年岁长,参与过当年那场战役。前几日我收到书信,他已降服妖物,不日便会赶赴泽西川与我们汇合。待师叔到来,一切自有定论。”
“师妹!你这是姑息养奸!”路辞明急声阻拦,“若他真是魔尊,到了泽西川取回魔丹,我们再无翻盘余地。”
“若他不是呢?”姜离当即反问,“我们凭猜测定罪,草菅无辜,何为正道?”
路辞明还欲争辩,姜离已然转身,抬步踏入暗沉密林。
林间阴雨缠绵,暮色压得极低。
成片古木拦腰折断,遍地枯枝碎叶狼藉不堪。泥土里散落着大片暗紫鳞片,边角锋利,沾着暗沉血渍,一路延伸至山林深处。
浓重的腥甜气味充斥鼻间,令人不由蹙眉。越往里走,草木摧折越厉害。不远处,巨大黑影瘫伏在地,占满整片空地。
姜离脚步滞住,睫羽轻轻颤动,视线落在那具庞然躯体上。记忆里的少年,身形单薄,总跟在她身后说话轻声细气,无论如何都无法同这副狰狞魔影重合。
她驻足良久,才缓步上前。
世人闻之色变的庞然大物,此刻狼狈地蜷缩在断木之下,眼睑苍白,双目紧阖,毫无半分凶戾。羽翼摊开在泥水里,大半翅骨折断,骨架狰狞突兀。满身鳞片斑驳脱落,血肉大面积外翻。
鳞片之下,棍棒殴打的淤青、刀剑割裂的伤口、爪刃自残的伤痕纵横交错,密密麻麻布满全身。
姜离指尖微颤,自袖中取出一方玉帕,轻轻覆上他眉眼。纤白指尖缓慢摩挲,一点点拭去干结的泥污。待素白帕面层层染黑,脆弱的长睫才显露出来。
寂静雨林间,一道柔和女声响起:“阿舟……”
她伸手环住宽厚肩背,试图将庞然大物揽入怀中。鳞甲锋利尖锐,转瞬划破肌肤,细碎血珠自指腹渗出来。
望着那一点猩红,姜离眼底涩意翻涌。事到如今,她竟还下意识以为,眼前这人人忌惮的嗜血凶煞,是自己那个柔弱无力自保的师弟。
魔躯过于庞大,仅凭单薄双臂无力托持,稍一失力,便自臂间滑落,磕在泥地上。
见他旧伤撕裂,鲜红顺着躯体不断漫开,姜离眉心微蹙,再次俯身,攒尽浑身气力,将这副受尽世人厌惧的躯体,揽向怀中。
她垂首,目光落在他血迹斑驳的脸上,嗓音干净柔和,融在淅沥风雨间:
“阿舟,别怕,师姐来了。”
毫无生机的躯体轻颤,沉重眼皮缓缓掀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