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清俯身人影的刹那,傅曲舟瞳孔一颤。
混沌意识瞬间清明,极致的惶恐席卷四肢百骸。他身躯绷紧,拼尽全力往后缩,沉重躯体在泥泞里笨拙挪动,粗糙碎石刮过裸露肌肤,愈合大半的伤口再次磨出血痕。
鲜红渗出,混入污浊不堪的雨水里。
他不敢抬头,颤巍巍收拢羽翼,却因翅骨断裂,身子止不住往一侧歪斜,栽倒在泥地。昔日遮天蔽日的躯体,此刻就这么蜷缩在角落,手脚无处安放,肩头颤个不停。
良久,一道破碎颤音传来,干涩发哑:“师姐……你是来除掉我这个魔物的,对不对?”
林间冷雨绵绵,风声簌簌。
姜离立在原地,目光落在那满是血污的躯体上,长久静默。
冷风钻入衣襟,她深深吸入一口气,挪动脚步上前,朝他伸出手。傅曲舟仓促避让,锋利爪尖擦过她掌心,一道血沟顷刻浮现。
二人同时垂眸,望着那点猩红,缄默不语。
雨丝砸在手背,裹着血珠缓缓滑坠。
整片山林静得只剩彼此的呼吸,咫尺相对,无人先动。
“对不起。”傅曲舟终是开口,嗓音沙哑破碎,再度往后退开数尺。
他敛住爪尖,尽可能将肢体蜷缩收拢,恨不得把这副丑陋身躯藏进泥泞里。死死盯着她掌心血迹,自责与无措爬满双眸。
是他太脏、太可怖、满身戾气,才会伤到唯一曾温柔待他之人。
姜离静静睨着他,始终一言未发。雨珠打湿发梢,顺着下颌滑落,她周身气息清冷,让咫尺距离,隔了千山万水。
僵持片刻,她抬步再度朝他走近。
他连忙往树后缩。
“不许再动。”
清冷女声骤然响起,傅曲舟脊背一僵,乖乖立在原地。
姜离指尖凝起金光,一道化伤符浮于半空,稳稳落在他心口。金光所过之处,鲜血止住,翻卷的皮肉快速愈合,连悬崖坠落的瘀伤都消散无踪。
灵力消耗大半,她喉间涌上一股腥甜,深呼吸数次,才勉强压下。
傅曲舟身上已无显眼伤痕,只剩羽翼残破不堪。看着弯折错位的翅骨,她眉心紧蹙。
如今灵力亏损,她治不好他。
腿软无力,姜离踉跄着后退。傅曲舟瞬间慌了神,连忙伸手去抓,指尖触到她手腕,又仓促收回,头颅埋得更低,不敢再动。
姜离眼中浮出困惑,“怎么了?”
他垂眸不语,双唇抿成一条线。
她起身退离,他又凑近,慌忙拽住她衣衫。
“阿舟……”姜离无奈轻叹。
他缓缓抬眸,眼尾湿红,眼底盛满小心翼翼:“我以为是梦。”
一碰就碎的梦。
“师姐,你真的来看我了,对不对?”
姜离心口揪疼,仓促移开视线。林间翠色浸满雨水,枝叶垂坠,满目湿冷昏沉。风掠过林梢,带落一树碎雨,滴答声连绵不绝。
静立良久,她才收回目光,嗓音压得极低:“抱歉......”
她来晚了。
傅曲舟未语,扯了扯嘴角,笑意苦涩。
姜离走近,蹲在他身侧,轻叹口气:“阿舟,我们身处幻境,你之前伤及的百姓,皆是幻影。但往后,无论为了什么,哪怕是为了我,都不许再伤及无辜。若是再犯,师姐绝对不会原谅你。”
傅曲舟倏地抬眸,漆黑眼底亮起光芒。
“这次呢?师姐还会要我的,对不对?”
不会遗弃他这丑陋粗鄙的魔物。
沉默片刻,姜离微微颔首。
巨大喜悦席卷全身,傅曲舟眼眶发热,身躯克制不住地颤抖,想要靠近,又硬生生忍住,怕冷硬鳞甲再次伤到她。
姜离眼底软意翻涌,抬手抚上他肩头,温柔轻拍。庞大身躯随即压来,蜷缩四肢、压低脊背,尽可能让自己看起来柔弱,钻进纤细怀里,奢求一丝垂怜。
可躯体过于庞大,哪怕极尽蜷缩,仍旧半个臂膀显露在外。
姜离哪里托得住这执拗劲,更不论,这具躯体过于陌生,与往日师弟的清瘦截然不同。
她周身都不自在,微微侧身,后退避让。隔开不过寸许,庞大身躯又挪过来,笨拙又执拗地往她怀里钻。
冷硬鳞甲抵在腰间,巨大羽翼遮天蔽日,挡住所有光线,姜离被禁锢在这片昏暗里,动弹不得。
她轻叹一声,彻底放平身子,张开双臂环住冰冷脊背,任由这副凶煞魔躯,栖入怀中。
“阿舟,保持住本心。”
指尖轻颤,划过这片陌生伟岸的身躯,她贴近他耳畔,嗓音轻得像雨丝:“一定要正直善良、心怀苍生,知道吗?”
傅曲舟身躯僵冷,沉默良久,才点了点头。
姜离轻笑,拍了拍他肩头:“起来吧,我们回客栈。”
他未动,小心翼翼从怀中掏出一物。
是一株沾着泥污与血点的凝露花,花瓣完好,翠绿枝叶无一零落。他抬手递出,动作间牵扯到伤口,肩头发颤,却仍旧稳稳举着。
“师姐,这个能解你的毒,你不会有事了。”
姜离视线没落在花上,始终凝着他。眼前人眸眼晶亮,目光赤诚,瞳孔深处只映着她一人的影子。
一股热意冲上眼眶,她迅速别过头。喉间发紧,反复吞咽几次,才勉强发出声音:“阿舟,我没有中毒。”
“这一切,都是路师兄和曲芜设下的局。”
傅曲舟笑容一滞,十指悄然收紧。
“师弟……辛苦了。”姜离声音轻颤。
为了找这株花,辛苦了。
傅曲舟眼底戾气翻涌,却被硬生生压制。垂眸勾了勾唇,轻声道:“路师兄是天剑宗宗主,一生除魔卫道,正直大义。知晓我是魔,心生忌惮,想为民除害,也无可厚非,我不怪他。”
他低头,嗓音哽咽:“要怪,就怪我不是人族,而是肮脏魔物。”
“阿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