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深露重,衣摆扫过枝叶,浸出大片湿痕,傅曲舟浑然不觉,疾步在林间穿行。崖底的风灌上来,冰凉触感浇不灭心中躁意,他随手攥住一根藤蔓,力道大得将其连根拔起。
不远处的树丛里闪过一道灰影,身形伟岸,动作异常敏捷。
“尊上!”炼蟒快步走出树丛,单膝跪在他身前。
傅曲舟未应,斜倚在树干上,墨发垂落肩头,眼底带着几分不耐,“我不是什么尊上,只是玄灵宗的弟子,傅曲舟。”
炼蟒跪地不起,声音铿锵:“我不会看错,您就是魔尊大人。属下跟您多年,在您的带领下多番征战,才让妖魔两族不被人族欺负。”
他抬起头,眼中狂热,“如今魔丹现世,只要尊上随我一起拿到它,我们就能杀死所有人族,光复妖族与魔族,报三百年前的血仇!”
傅曲舟垂着眼,指尖漫不经心捻着那截藤蔓,将其一圈圈缠上指尖,又松开,任它弹回原状。
“你说得这些,我都不记得。”
他语气平淡,目中无一丝波澜,“我只记得师姐说过,滥杀无辜,不是正道。”
当然,他在乎的不是正道。
“尊上千万不要被姜离迷惑了!”
炼蟒猛然站起身,胸膛剧烈起伏,周身气息翻涌,“她是繁月的女儿,三百年前,凤沧就是受繁月蛊惑,一心想给青阳城百姓报仇,才会不顾你们的兄弟情谊,活生生挖走尊上内丹。您与姜离,可是世仇!”
傅曲舟抬头望向苍穹圆月,银辉铺满眼底,映出复杂眸色。
周遭一片沉寂,就在炼蟒以为他不会再开口时,轻颤的嗓音响起:“当年,当真是我屠戮了青阳城百姓?”
“是。”
傅曲舟心口一紧,手中草叶应声折断。
“可这一切,都是姚风青和路秉修的阴谋。”炼蟒紧接着道。
路秉修与雾元申师出同门,多年来一起钻研匠术,都曾是匠心宗宗主的后继人选。后来,路秉修技不如人,宗主之位被雾元申取得。
他不甘屈居人后,不仅在雾元申闭关修炼时,抢走他的青梅竹马,还为了进一步毁掉他,与姚风青狼狈为奸。
路秉修研制出一种机关,用傀儡线支配青阳城百姓,而姚风青则用符术蛊惑他们心神。
二人相互配合,让青阳城沦为一座人间炼狱。
百姓们没有痛感,不知死活,在傀儡线的支配下,疯狂残害被骗入城内的魔族,甚至要破开城门残害城外百姓。尊上是为了护住魔族兄弟,保护城外无辜百姓,不得已才动的手。
炼蟒声音层层加重:“事后他们竟颠倒黑白,将尊上污蔑成滥杀无辜的魔头!繁月听信谗言,逼迫凤沧夺走尊上内丹,才让您沦落至此。人族没有一个好东西,我们要报仇,报魔族被灭之仇,报妖族被欺压之仇,报您被挖内丹之仇!”
夜风袭来,只觉一阵寒凉。傅曲舟身躯僵直,袖中双拳悄然收紧。
良久,他轻声道:“过往一切我都忘了,也不会参与你的复仇。师姐心怀苍生,就算拿到魔丹,也不会伤害无辜妖族,你莫要再伤她,否则我绝不留情。”
说罢他转身离开,身影消失在密林深处。
炼蟒僵立未动,目光钉在那人离去的方向。夜色沉落,四下虫鸣渐渐消歇,山林归于死寂。他紧抿双唇,静静望着,良久溢出一声低喃:“尊上,你不要步凤沧后尘。”
回到屋内,榻上金蝉衣映入眼帘,叠得齐整,烛光淌在衣料上泛出温润金光。傅曲舟闭上眼抵在门框上,额角青筋隐隐跳动。
平复许久,他走到榻前,久久凝望着那件软甲。夜风吹得眼眶酸涩,他偏过头,一把抓起金蝉衣随意掷于桌案,转身收拾起被褥。
余光所及,一张素色纸条从金蝉衣中飘出,轻轻落在地上。
他背脊一僵,俯身捡起,慢慢摊开。
这是玄灵宗特制的符纸,纸面字迹娟秀,落笔稍显仓促,却清清楚楚写着:“是,师姐心疼。”
傅曲舟深吸一口气,稳住心神,目光钉在那行字上,久久不曾挪动。
周遭静谧无声,他抬起发颤的手,压在“心疼”二字之上。符纸纹路粗粝,硌着手心,却还尚存一丝温热。
是姜离的体温。
静立半晌,他把符纸反复对折,折成小小一方,收进金蝉衣内侧夹层。随后将整副软甲搂进怀里,和衣躺下,相拥入眠。
此夜,意外好眠。
辰时降至,泽西川湖面生出异状。
原本静谧的水域掀起滔天巨浪,湖水飞速退落,湖底乱石与泥泞尽数露出。水波散尽,一座规模骇人的湖底迷宫赫然现世。
玄青石墙拔地而起,高逾十丈,墙面刻满扭曲符文,在朝阳下光芒流转。入口处漆黑一片,隐约传来风声,仿佛无数冤魂在哭诉。
“杀!”
炼蟒一声怒喝,无数妖兵自营地涌出,直扑姜离三人。个个手持骨矛,满眼戾气。
路辞明挥剑刺穿一名妖物胸膛,姜离立于他身后,接连施出符术禁锢它们的妖力。
乱阵之中,一抹粉色身影穿梭其间。曲芜手持短剑与妖物缠斗在一起,动作迟疑、招式散乱,明显不愿伤害族人,又不得不阻止。
一名妖兵举矛刺向姜离后背,曲芜快速冲上前,以剑抵挡。哐当一声,短剑脱手,她也被震得重重摔倒在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