沿途百姓望见他,纷纷低声议论。
“你瞧见那位仙士了吗?听闻就是他刺伤妖族公主,搅得妖王心神大乱,被困阵中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一旁高个男子随即附和:“原来就是他!此番除妖他占大功,实打实的救世英雄。”
这赞誉听起来格外刺耳。
路辞明抬首望向天穹,正午光芒炽烈,刺得双目酸涩难耐,一滴清泪毫无预兆从眼角滑落。
队伍末尾,方卫道戴着玄铁面具,大半面容都被遮掩。他伤势未愈,脚步虚浮,落在人群之后,与前面的热闹格格不入。
行至一处岔路口,他停下脚步,将姜离拉至一旁:“离儿,如今妖王已死,用不了多久,妖族便会重蹈昔日魔族覆辙,全族覆灭。”
“这太平盛世,已无妖可除了。”
他顿了顿,望向远方连绵青山,“我打算寻一处深山古刹潜心修行,往后不再沾染俗世纷争。等到下一座镇子,我便与你们分开,往后想来很难再见。”
姜离心头一紧,连忙道:“方师叔,不如随我一同返回玄灵宗,正好安心静养伤势。”
闻言,方卫道低声一笑,笑意里盛满苍凉。
他垂眸看向腰间佩剑,这是他符术修至五十阶时,师父亲手赠予之物。剑脊镌刻的“镇玄”二字,是师父一刀一刀细细凿刻而成,字迹虽浅却工整端正。
恍惚间,思绪飘回玄灵宗后山。
那日天光正好,师父将三把浸过符水的长剑,分别递到他、姚风青与繁月手中,叮嘱他们持剑需守心,护佑苍生。
而今长剑依旧完好,师父与师妹却早已长眠于三百年前的人魔大战。而姚风青也不再是那个会笨拙关怀他的师兄,而是为抢夺宗主之位,不惜将他封在妖窟,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魔鬼。
时至今日,他恨也恨不起,原谅又对不起自己。
“我永远是玄灵宗的弟子,永远会尊崇师训,斩妖除魔,护佑百姓安宁。”
他抬眸,视线再度落向远方,层峦叠嶂的青山横亘在眼前,山的那头,便是玄灵宗。风过树梢,卷起几片落叶悠悠打转。良久,一声叹息才从他唇齿间溢出,“可是,我再也回不去了。”
不知说得是玄灵宗,还是......当年。
话音刚落,他瞥见不远处的傅曲舟。那人眉峰半挑,唇角轻扬,笑得颇为刺眼。
方卫道只觉一股血气直冲头顶,当即瞪了他一眼。傅曲舟见状,立刻凑到姜离身边,睁大双眼,委屈道:“师姐,我方才什么都没说,什么都没做,方师叔他就瞪我。”
姜离正要开口,方卫道毫不犹豫拔出手中长剑。
“傅曲舟,我绝不会留你在离儿身边,走之前,我必要除掉你这个魔物!”
傅曲舟喉间溢出一声轻笑,“哦?方师叔都这个样子了,还能动手吗?”
姜离眉尖蹙起,快步上前拦在二人中间:“阿舟,方师叔终究是长辈,你不可这般无礼。”
她别过脸,声音有些颤抖,“更不该心存怨恨,行暗害之事。”
傅曲舟垂于身侧的手倏地一紧。
他尝试着靠近,她立刻后退远离,界限划分得清清楚楚,神色冰冷疏离。傅曲舟心底的不安愈发浓重,喉间滚了滚,正要说什么。此时,身后传来一阵喧闹声。
客栈旁的巷口,一众百姓正围堵一只小妖。小妖年岁不大,身形尚未长开,浑身脏兮兮的,眼里满是惊恐,被众人逼得连连后退,蜷缩在墙角,止不住地发抖。
有人捡起地上石子,砸在它身上,看它疼得瑟缩,放声大笑:“瞧这怂样!如今妖王都死了,你们这些妖物,还能活几天?”
说着,又有几人上前,抬脚朝小妖脸上踹去,它疼得直叫唤,滚到地上,扬起一片灰土。
人群中,一个彪形大汉走上前,踩住它尾巴,咧嘴大笑:“这些小东西逗弄起来最是有趣。往后我多抓几只,锁在家中日日取乐。”
尾巴被硬生生踩断,小妖仰面瘫倒在地,眼神涣散,只剩微弱的呜咽声。
又一名男子挤上前,目光贪婪地锁定小妖:“我近来体虚孱弱,妻子整日与我争执不休。这小妖年岁小、灵气充盈,服食它的内丹,定能滋补身子。”
男子搓着手面露狞笑,一步步朝前逼近。
小妖慌乱躲闪,四处寻找出口。男子抄起墙角木棍,高高扬起,径直朝它砸下。
“住手!”
姜离快步冲到男子身前,接住下落的木棍。小妖见状,迅速从缝隙钻出去,消失在街巷深处。
这一幕恰好落在路秉修眼中。
他眉头紧锁,转头看向姚风青:“姚兄,你这弟子三番两次护着妖物,这般行径,你为何不加管束?”
姚风青神色一沉,转身步入客栈。没过片刻,一名玄灵宗弟子快步来到姜离面前:“姜师姐,宗主吩咐你去他厢房一趟。”
姜离闻言一怔,随即点了点头。先将方卫道搀扶回客房,才动身前往。
刚拉开门,撞上一堵坚实人墙。傅曲舟伫立檐下多时,一双眼眸暗沉无光,视线紧紧落在她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