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头西沉,天地间罩上一层墨色,周遭静谧得叫人窒息。
姜离走在最前,一语不发,脊背绷得笔直,素白衣裙被夜风裹紧,身形愈发单薄瘦弱。
林间夜风更烈,卷起她的衣带,擦过傅曲舟指尖。细腻又温软的触感,令他鬼使神差走近。几缕青丝扫过他脸颊,裹挟着一缕独属于她的淡香。
傅曲舟倏地怔住,僵立在原地。待那缕香气飘远,才恍然回神,抬步匆忙追上。
身前之人,小小的脑袋,纤薄的背脊,腰肢细得仿佛一折便断,青丝柔顺垂落,十指纤细修长。他静静望着,眸光慢慢放软,唇角笑意愈发真切。
师姐真好,处处都好,好的要命~
二人一前一后穿行林间,不多时,沉沉夜色被撕开一道豁口。市集灯火煌煌,人声喧腾,和山林的死寂判若两个世间。
卖糖葫芦的老翁扯着嗓子喊,杂耍摊位铜锣敲得震天响,沿街小贩的叫卖此起彼伏,一派热闹景象。
可这份喧嚣,半点落不到姜离身上。
她走在万家灯火之下,头颅垂得很低,始终沉默。
街边馄饨摊,锅中汤水翻滚,馄饨皮薄如蝉翼,内里粉嫩肉馅隐约可见。傅曲舟眼中亮起微光:“师姐,这馄饨皮薄馅大,要不要尝尝?”
姜离脚步没有停顿,好似未曾听见。
傅曲舟快步赶上,又唤一声:“师姐?”
回应他的依旧只有沉默。
他这才察觉异样,快步上前,想要触碰她的衣袖,手抬到半空,又生生僵住,指节局促蜷缩。
“师姐……”
他正要继续开口,身侧传来一阵惊呼。
喷火艺人仰头,赤红烈焰自口中喷涌而出,映亮半片夜空,围观人群爆发出阵阵掌声与欢呼。
火光映在傅曲舟脸上,勾勒出清隽侧颜。眉峰利落,眼尾微扬,面对旁人时的狠戾尽数褪去,眼底只剩纯粹柔软。
姜离心头一颤,慌忙别过眼。
傅曲舟蹙了蹙眉:“师姐为何心不在焉?”
姜离没有答话,只是轻轻摇头。
他走近,俯首低声询问,语调极尽温柔:“是没有用晚饭,身体不适吗?方才那馄饨瞧着可口,要不要吃上一碗?”
她垂着头,极轻地点了一下。
二人在馄饨摊前落座,小二麻利端来两碗馄饨。碗里浮着翠绿葱花,汤汁清亮,香气扑鼻。夜里天寒,又长途跋涉,姜离没有多想,拿起瓷勺舀起一只馄饨。
瓷勺刚递到唇边,手腕忽然被人扣住。
她抬眼,撞上傅曲舟柔和的目光。他指尖微凉,轻轻抵在她腕间,低声提醒:“烫,先吹凉再吃。”
勺身一晃,馄饨险些滑落,姜离连忙握稳,低头吹凉,才送入口中。
鲜美的汤汁在舌尖绽开。肉香混着葱花的清鲜,本应是十足美味,她却只觉喉间堵得厉害,每一次吞咽,都带着细密的刺痛。
她费尽力气才将这一口咽下,舀第二只时,再也无法入口。只怔怔望着碗中浮沉的馄饨,目光空茫。
“师姐,哪里不舒服?”傅曲舟眼底浮起一层惶恐。
姜离摇摇头,声音轻得像一缕烟:“没事。”
她面色愈发苍白,他心底不安,正要追问,不远处掀起一阵骚动。
一头母妖怀抱着襁褓里的幼妖,慌不择路奔逃过来,身后数名人族手持棍棒紧追不舍。母妖衣衫破碎,脸上写满惊恐,怀中幼妖哭得撕心裂肺。她刚冲到馄饨摊前,另一侧又冲出几人,彻底封死她的退路。
馄饨摊掌柜见状,抄起脚边长凳,狠狠朝母妖砸过去:“打死这些妖物!”
为护住怀中孩儿,母妖转过身,硬生生用后背接下这一击。木凳应声碎裂,她摔倒在地,后背衣衫被鲜血浸透。
围拢的百姓爆发出哄笑,有人高声叫嚣:“幼妖的妖丹最是滋补延年,谁擒住她们,妖丹便分谁一份!”
众人应声上前,步步逼近。
母妖四肢蹬动,不断向后退,满眼绝望。
就在这时,一道金色火光以馄饨摊为中心,燃起一圈熊熊火墙,将一众百姓逼得连连后退。母妖顾不上后背剧痛,抱紧幼妖,钻出火圈,消失在沉沉夜色之中。
馄饨老板气急败坏,握着半截凳子连声咒骂。
看着那沾血的凳子,姜离只觉得胃里一阵翻搅。她站起身,声音发颤:“阿舟,师姐没有胃口,我们早些回去。”
傅曲舟并未多问,紧随她的脚步离开。
二人一走,火墙顷刻熄灭,只剩几缕青烟,在夜风里缓缓飘散。
沿河一路花灯流转,灯火落在河面,碎作满地鎏金。傅曲舟无心观赏周遭盛景,目光频频落向身侧的姜离。她垂首独行,始终一言不发。
走到河岸边,他停下脚步,声音刻意放轻,带着几分讨好:“师姐,你看这河边的花灯,比平宁镇的还要好看。”
姜离驻足,目光投向河面。一盏盏花灯顺水漂流,烛火摇曳,明明灭灭。
傅曲舟心头一喜,转身去买花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