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姐，这只兔子灯你可喜欢？”

他回头，身后空无一人，那点欢喜瞬间蔫了下去。姜离没有等他，独自一人沿着河岸向前走。他耷拉着脑袋，慢吞吞跟在后面，抬脚都觉得吃力。

前方身影忽然停下，他收势不及，结结实实撞上去，下巴磕在她发顶。

傅曲舟忙不迭后退，满眼无措：“师姐，对不起，撞疼你没有？”

姜离转过身，还未开口，他已乱了方寸。

想替她揉揉被撞之处，手抬到半空，不敢触碰，默默攥回身侧。唇瓣开合数次，却找不出半句宽慰的话。

他后退半步，一字一句，问得小心翼翼：“师姐，疼不疼？”

姜离没有作答，视线落在他手中那盏兔子灯上。灯面亮黄，纹样精巧，她颇为喜欢，可执灯之人，早已不复往昔。抬眼望去，满城灯火烂漫，人声欢沸，一派太平景象。一股热意涌上眼眶，她连忙仰头，将眼底湿意逼退。

灯火在她眼中明明灭灭，她就那样立着，背脊直挺，久久不语。

再度望向他时，她已将眸中寒意藏好，唇边浮起温软笑意，抬起手，朝他轻轻勾了勾。

傅曲舟一怔，呆呆迈步上前。

她抬手抚上他下颌，指腹擦过方才磕碰之处。

“那你呢？”她的声音很轻，温润如同春风，“磕疼了没有？”

指腹柔软，擦过下颌的刹那，一阵痒意顺着血脉蔓延全身。傅曲舟耳尖泛红，慌忙垂首。还来不及回应，手腕便被她握住。

河畔夜色昏沉，潮气弥漫，她牵着他，重回喧闹的集市。

街尾有一家糕点铺，姜离小跑上前。

铺子里甜香四溢，掌柜正低头切块装盒。她买了一盒蜜枣糕，拉着傅曲舟寻到角落坐下，将食盒推到他面前。

傅曲舟随手拿起一块塞进嘴里，“师姐，你也尝尝，味道很好。”

姜离捏起一块，慢慢含入口中。糯米质地细腻，蜜枣甜而不腻，本是顶好的滋味，可与当年相比，总觉得少了些什么。

那时二人四处逃亡，食不果腹。街边小摊售卖的蜜枣糕，糯米发硬，蜜枣色泽暗沉，二人分食一块，就着凉水咽下，心中却踏实甜蜜。

那时的师弟，眼眸清澈，纯真良善，总会把最大的一块留给她。

那时的他，坦荡真诚，不会骗她……

回忆袭来，眼眶红了一大圈，她连忙大口咽下糕点，把那股酸涩强行压下。

傅曲舟凑近，满脸担忧：“师姐，怎么了？不合口味吗？”

姜离深吸一口气，目光望向远处，长久沉默。

久到傅曲舟以为不会得到答复，她才缓缓开口：“阿舟，我一定要拿到魔丹。”

此话落下，傅曲舟没有半分迟疑：“师姐，我帮你。”

姜离诧异：“不问缘由？”

傅曲舟眉眼郑重：“师姐想，就够了。”

她慌忙错开目光，去拿食盒，指尖被盒沿烫到，猛地缩回。望着泛红的指尖，她嗓音微哑，“阿舟，你方才也看到，妖王一死，人族便肆意欺辱妖族。若不阻止，妖族很快便会从这世间消失。”

“姚风青和路秉修，虽是名门正派，心思却不正。魔丹绝对不能落在他们手里。”

市集上行人渐渐稀疏，笑闹声逐步淡去。

她嗓音愈发低沉：“世间无绝对的公平，但存在绝对的力量。唯有握住绝对的力量，方能守护那一份相对公平。我母亲穷尽一生都在追寻这份正义，如今她已不在，这份执念，便由我替她完成。”

夜幕低垂，一轮残月被乌云包裹，只漏下零星微光，勉强照亮脚下青石板路。

二人并肩走到客栈门口，傅曲舟停下脚步，声音微微发颤：“若是拿到魔丹，完成了伯母的遗愿，师姐成为执掌力量之人，还会留我这个师弟在身边吗？”

姜离没看他，目光落在砖缝上，良久，才吐出一句：“自然。”

傅曲舟双目亮起。又开口，语气迟疑：“那……路师兄呢？还有，师姐心善，总爱在路边，搭救一些无法自保的年轻男子。”

姜离忽然向前一步，仰头望向他。傅曲舟耳尖泛红，偏头避开视线。

“师弟还在介怀，我在平宁镇救下蓝沐？”

傅曲舟闭口不语。她又问：“方才救那只妖，师弟也在意？”

他扭过头，一言不发。

姜离浅浅一笑，踮起脚尖，凑到他耳畔。温热气息扫过耳廓，混着淡淡的蜜枣甜香。

“往后，师姐只心疼阿舟一人。”

轻飘飘一句话，似星火坠落荒原。傅曲舟眸子亮得惊人。

“师姐！我一定拼尽全部，助你夺得魔丹！”

姜离没有应声，头颅埋在胸前，一点点往前走，无人看见她唇瓣已咬破出血。她牵起他的手，指尖相触，一温一凉，紧紧相贴。

二人并肩踏入客栈，身后月亮被乌云吞噬，天地坠入无边昏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