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离睁着眼,一夜无眠。
殿内烛火早已燃尽,只剩下一滩凝固的烛油。窗外天色灰蒙蒙的,不见半分日光,丝丝冷雨顺着窗缝飘进来,落在面颊上,浸着刺骨寒凉。
她起身草草梳洗,走到长木桌旁落座。往日这个时辰,傅曲舟总会准时现身,命婢女摆上早膳,逼着她同他一道进食,纵使大雨倾盆,也从未缺席。
可今日,长桌之侧,唯有她一道孤影。
她枯坐许久,自天色微亮直等到日头渐高。婢女按时送来餐食,那道熟悉的身影,始终没有出现。
简单用完饭,她移步铜镜前坐下。镜面映出一张毫无血色的脸庞,她独自静坐半晌,才从怀中取出一物。
玉簪不复往日通透,簪头干涸的血渍已经发黑。她取来素白帕子细细擦拭,连纹路缝隙都一一擦净。
待玉簪重新透出温润光泽,她将它插入发间,怔怔望着镜中人。
侍女阿桃小心翼翼走上前:“姑娘,我来替您梳发。”
指尖刚触到发梢,便看见镜中人满面泪痕。阿桃欲言又止,片刻才讷讷开口:“姑娘,心中郁滞,不妨出去走走。山中花开了,散散心或许会舒坦些。”
魔域这般阴寒之地,竟也有花草盛放?
姜离抬眸看向阿桃,见她神色恳切,不似虚言,便洗去脸上泪痕,换过一身衣衫,往山中行去。
穿过黑压压的殿宇,眼前景象骤然铺开,她脚步顿住,垂在身侧的手不自觉攥紧。
漫山遍野皆是木槿,晚风拂过,涌成层层花浪,清甜香气扑面而来。她指尖微抬,不慎触到带刺的花枝,指腹立刻渗出血珠,红得刺目。
往昔画面涌上心头。
那时她常进山采摘木槿,捣碎花汁用来沐发。她背着小背篓走在后,师弟扛着硕大背篓走在前。
彼时他年纪尚幼,跟着她颠沛流离,常常食不果腹,本就力气微薄。却总怕采下的花不够她用,又担心背篓沉重压到她,执意把所有花木收进自己背篓,咬着牙,一步一步艰难往回挪。
风势渐大,吹得双目酸涩。姜离连忙仰起头,望向远方。
花海尽头,隐约可见关押路辞明的暗牢。整座牢狱被参天古木笼罩,半点天光也透不进去,狭小铁窗形同虚设,早已爬满青苔。
姜离心下一动,拨开花枝,向山顶走去。立于山巅,暗牢全貌尽收眼底。她默记牢狱地形,细数守卫换班的间隙,又借着游荡,将魔域各处地势暗暗记在心中。
天色暗沉,她才回到内殿。
殿门口,阿桃正焦躁地来回踱步,见她归来连忙迎上前:“姑娘,您总算回来了。尊上几个时辰前便来过内殿,等不到您,已经去往暗牢了。”
傅曲舟又去为难路辞明和方师叔了?
姜离心头一沉,抬脚便朝暗牢赶,快要抵达牢门时,脚步猛地顿住,而后一步一步往回撤。
阴影之中,一道高大身影缓步走出。一身玄色锦袍衬得身姿挺拔,周身气息凛冽,满是生人勿近的压迫感,每一步落下都带着上位者的威压。
傅曲舟一步步逼近,天光节节向后退去,自他靴尖,漫过衣摆,掠过冷硬的唇线,最终落进他那双寒如坚冰的眼眸。
“师姐去哪了?”傅曲舟开口,听不出喜怒。
“随处走了走。”姜离垂落眼帘,掩去心底慌乱。
“当真?”
“嗯,闷了多日,出去透一口气。”她强作镇定。
傅曲舟垂眸,静静睨着她,眼底阴寒,只消一眼,便让人浑身发冷。
片刻,他低低笑出声:“正好。我来找师姐,也是想让你换个地方,不必闷在此处。”
说罢,他转身先行。姜离满心疑窦,却不敢多问,只得慢吞吞跟在他身后。
魔域暗雾翻涌,殿宇阴沉厚重,每踏出一步,都令人喘息艰难。
行至一处高台,这里灯火通明,人声攒动,和一路来的昏暗压抑全然不同。高台中央立着两根粗壮木桩,桩下堆叠半人高的干柴。路辞明与方卫道被铁链缚在木桩之上,头颅无力垂落,面色惨白。
数十名魔族弟子手持火把分列两侧,火光映出一张张凶狠的面庞。
“师姐,选一个吧。”
傅曲舟走到姜离身后,俯身贴在她耳畔,声音轻飘飘的,“师姐,你可知道,当年我困在金鼎之内,承受的是何等焚身灼骨之痛?”
姜离身躯止不住发颤,他唇角笑意愈发浓烈:“放心,我怎舍得叫师姐亲身体验。”
话音一顿,声线骤然冷硬:“便让路辞明与方卫道,替你受下这份苦楚。”
姜离双唇褪去血色,伸手拽住他的衣袖:“阿舟,我来承受。一人做事一人当,你不要伤及无辜,放了路师兄与方师叔。”
傅曲舟抽回衣袖,冷着脸向后退开。她快步追上去,声音止不住地颤抖:“阿舟,当年方师叔和路师兄什么都没做,全是我一个人的主意。你有气就撒在我身上,别伤害他们。”
“离儿,别求那个魔头,我不怕死!”方卫道高声喝止,伤口被牵扯到,咳嗽好几声。
姜离急得眼眶通红,“别伤害他们,阿舟,我求你。往后我什么都依你,好不好?”
她越急,傅曲舟眼底的怒意越浓。他一把挥开她的手,厉声下令:“点火!”
魔族弟子当即掷出手中火把。轰的一声,火苗腾跃而起,吞噬成堆干柴,烧得噼啪爆响,火舌顺着木桩向上攀卷,滚滚热浪扑面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