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可能……这不可能……不是这样的……”
“是雾元申抢走樊玲戳、抢走师父、抢走匠心宗宗主之位,我不得已才杀他。我没有错.....我没有错......”
他不断摇头,双眸紧紧盯着那只锦囊,眼底漫上一层水光。
“我不可能有错.......”
姜离移开视线,继续开口:“我父亲身死那日,薛羽一夜白头。他跪在父亲坟前,不吃不喝,整整九日九夜,终究熬不住内心煎熬,选择自戕。锦囊上的这些血迹,便是他留下的。”
路秉修颤抖着伸出手,拾起锦囊,轻轻抚触上面的山石绣纹,每一条纹路都被血渍浸透,冷硬硌手。
“我最初并不知晓父亲遇害的真相。被逐出玄灵宗之后,我苟且求生,连活命已是艰难,更无从追查旧事。直到一次逃亡途中,我悄悄前去祭拜父亲。”
那日她隐身在草丛,确认周遭没有异动,才敢上前祭拜。一道月白人影缓步走到坟前,扑通跪倒在地。那人浑身脏乱,发髻都散了,明显是长途跋涉而来。
他跪在坟前,从白昼守到夜幕,滴水未进,一直不停抹泪。她第二日再来时,那人乌黑的长发竟全然雪白。
她不知他因何悲痛,也不知他何时离去。直至第九日,那沉默的人终于开口。
多日未曾饮水,他嗓音嘶哑干涩:“元申兄,对不起。杀母之仇,我不能不报,月八山众妖的仇,也不能就此作罢。若有来生,但愿我不是妖族,能真正同你与路兄做一世兄弟。”
他低声絮叨了许多,末了望向渐亮的天色,逸出一声苦笑:“元申兄,人与妖,为何就不能安稳共处呢?”
话音落,他拔出腰间短刃,横颈自刎,喷涌而出的鲜血,染红了脚边锦囊。
山风裹挟凉意拂过面颊,姜离从纷乱思绪中回神。
她从袖中取出绣有流云的锦囊,与绣有山石的放在一起,一并摆到路秉修眼前。
这只流云锦囊,当初寻得时,同样沾满父亲的血。血渍渗入布帛深处,怎么洗也洗不掉。她将丝线一根根拆开,又重新缝制,在昏黄烛火下熬了几个通宵。
只不过早早没了母亲,无人教她女红,缝出来的针脚别扭可笑。
“他们二人到死都戴着此物,想来定是十分珍视,也颇为看重赠出此物之人。”
山风忽然沉寂。
路秉修眼神空洞,背脊僵硬地挺立着。良久才抬起手,从腰间解下那只绣有松柏的锦囊,与另外两只整整齐齐摆放在一处。
三只锦囊,唯有他这只没有沾染半分血污,布料虽已泛黄,绣纹依旧清晰。
周遭万籁俱寂,过往画面疯狂涌入脑海。
山中破庙,天朗气清。他和雾元申、薛羽三人,端着酒罐走进来。他们割破手指,歃血盟誓:“今日我路秉修,与雾元申、薛羽结为异姓兄弟,从此有福同享,有难同当,不舍不弃!”
余下二人跟着附和:“从此有福同享,有难同当,不舍不弃!”
当年滴入酒碗的鲜血,与而今滴落在脚边的,一样滚烫,一样鲜红刺眼。
哐当一声,佩剑脱手坠地。路秉修身躯直直向后倒下,脖颈伤口不断渗出鲜红,一点点浸染那只绣有松柏的锦囊。
日光刺目,他下意识眨了眨眼,随后阖住眼帘,再也没有睁开。
姜离立于一侧,静静望着地上用鲜血相连的三只锦囊,眼底恨意散去,只剩一片空茫。她缓缓走近,蹲下身,在地上挖出一个洞,将三只锦囊深埋于土里。
今日天光盛大,与当年结拜那日极为相似。
炽烈过盛,终是引来一片乌云。
细密雨丝坠落,敲打枝叶,溅起细碎湿响。姜离抬眼,一滴冷雨恰好落在眉心,寒意透过肌肤渗进骨头缝里,她不自觉蹙紧了眉。
身后有清风拂动,她猛地转过头,四下空无一人。尚未完全回过身,一道阴影自头顶罩下。温热鼻息扑洒在面颊,带来一丝暖意,却叫她肌肤泛起细密战栗。
一只有力的手臂从后伸出,箍住她的腰。隔着单薄衣料,她能清晰感受到身后人沉稳跳动的心脏。
来人俯低身躯,唇瓣擦过她耳廓,声音轻慢,带着几分慵懒的笑意:“师姐,我捉到你了。”
连绵雨幕坠下,举目望去,不见半分明晰光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