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歌的双手已好了八九成,耳疾却时有发作。
再回想进京告状一事,恍如一场大梦。
想到此番决意离别,以后进了王府,她怕是再也不会重回这方居住多年的院落了。
她心思渺然,用手臂支着额头,闭上眼。
眼前恍惚浮现卫铎的身影,他依旧风姿卓然、俊朗如昔。
对着她明媚浅笑,温热的泪珠,悄然顺着眼角滑落。
自卫铎离世至今,已是一百三十五日。于朝歌而言,只要她心念不忘,此人便永远鲜活
这几日她夜夜都会梦到卫铎——他背对着自己,挡在面前,箭矢穿过他的心脏,血迹洒在自己眼前。
每当此时,朝歌必醒。她猜想是自己下决心的日子到了,所以才会卫铎夜夜入梦。
“大姐,你怎么流泪了?”
朝歌眼角泪痕未干,泪眼朦胧间,见一人静静坐在身前。
她眨了眨眼回过神,原来是盈盈。就见她梳着利落的田螺髻,鬓发微微歪斜。
身上穿着一身崭新的粉色绣花夹袄,髻间斜插一支嵌着珍珠的鹿角玉簪。
这几个月调养下来,盈盈原本蜡黄的面色早已变得白皙光洁,昔日父亲鞭打的伤痕也尽数消退。
如今她得了三姑娘的名分,脂粉首饰也有了专属一份。
盈盈本就生得极好,素面时眉如远山,已是风姿绰约;
稍加妆扮,更是艳色逼人。一双眸子水光潋滟,眼睫纤长浓密,顾盼之间动人心魂。
见大姐眼角有泪,盈盈拿出手帕替大姐拭去泪珠。
“大姐,你又梦见卫大哥了吧。”
朝歌拭泪不语。
盈盈又温声劝道:“卫大哥若知大姐如今光景,定也会替大姐欢喜的。”
朝歌淡淡一笑,岔开话题:“盈盈,我唤你来,是有一事吩咐你。”
盈盈听出她语气不复往日商议的温和,反倒带着命令的口吻。
心中疑惑起来,颔首应道:“大姐有事尽管吩咐,只要妹妹做得到,绝不推辞”
望着盈盈一如既往的恭顺听话,朝歌想起姑祖母的旧事,心底满是愧疚。
她拉着盈盈的手,神色凝重:“盈盈,今日合家聚会,爹会让咱们姐妹三人一同抽签。
待会儿我先抽,你和宝卿看我眼色行事,知道么?”
见大姐神色郑重,盈盈知此事不小,反手抓紧朝歌的手。
急声问:“大姐,是不是出了什么变故?
你又打算独自扛下难事,就像当初为父亲翻案那时一般?”。”
朝歌见盈盈聪慧,会心一笑道:“有你这份信任,大姐觉得欣慰。”
盈盈见大姐笑容苦涩,盈盈语气坚定道:“大姐若步告诉我实情,我便不能合大姐心意。”
见盈盈执拗,朝歌道:“你还记得在军帐中,官家提及要为庆王择选王妃一事么?”
盈盈猛然站起身,面色紧绷:“父亲让我们姐妹三人抽签绝定谁嫁进庆王府多堆么?”
见她满眼担忧,朝歌反倒看得淡然:“我是家中长姐,论理也该由我去做这庆王妃,抽签不过是走个过场罢了。”
盈盈当即打断朝歌的话:“大姐可告知父亲进王府是充当官家耳目?”
朝歌点头,继而说:“所以,我先抽签,你与宝卿不许抽,知道么?”
“大姐在签上做手脚了对么?”盈盈必须知道大姐如何如此自信。 “
“这个,你不必知晓,”
“不行!万万不可!” 盈盈急忙打断她,“那庆王府分明是个火坑,大姐不能去,要嫁,也该是我去!”
朝歌看着她慌乱模样,红着眼眶打趣她。
“才当了几日三姑娘,你倒敢管起我的事来了。
我早已盘算妥当,往后你和宝卿一同入宫做女官。
待你到了婚配年纪,我便上书求请,让你嫁与党楚,你觉得如何?”
盈盈骤然僵在原地,怔怔地望着朝歌。
大姐依旧一身素衣,原本养得莹白如玉的面庞上,双眼红肿未消;
骨裂的双手,即便调养数月,此刻仍在微微发颤。
滚烫的泪水簇簇滚落,她俯身伏在朝歌膝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