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恋爱是逆反心理。(鞠婧祎《恋爱告急》)
十月三十一日,万圣节。
他们这两桌第一次在校外四人游。
——本来应该是三人组,不,双人行的。
今早陆六在班上公布了各科进入复赛的名单。沈致知像钉子户一样,名字稳扎物理化学两张红纸,达成双杀。
军师当场炸了,双手拍桌,气吞山河:
“这是人干的事吗?不对,这不是人——这是卡密!我们要沾神气!请吃饭!必须请吃饭!这么重要的事,一定要庆祝庆祝!我们仨一起!”
目光在他们这桌弹了个来回,自动把五仁王排除在外。
江绛沉默片刻,编借口进行时。
沈致知点点头,提前拦截:“好。”
伊绿的如意算盘,他也猜得七七八八了:先组个三人局,等他应下,江绛顺势点头。待到晚上,伊绿再找个突发状况由头翩然离场,留他们俩单独相处。
剧本写得挺好,逻辑通顺,节奏得当。
可半路杀出个程咬金——
于朗突然弹了起来,像只嗅到肉味的狗,眼神从迷离切换成亢奋,右手高举,中气十足:“万圣节!我也要去!”
伊绿笑容碎了:“你不是在睡觉吗?”
于朗揉揉眼睛,鼻翼微微翕动:“我闻到了牛排的味道。”
沈致知:“……”
——你刚才不是还在打呼噜吗?
——耳朵装了雷达?还是鼻子自带GPS?
伊绿冷着脸,击碎了他的幻想:“没有牛排。”
于朗吃心不改:“那烤猪。”
伊绿毫不留情:“也没有。”
他吞下两大口空气,仍不死心:“炸鸡。”
“……没有鸡。”她把他的脑袋按回桌上,半页书纸皱起,留下一张脸的烙印,“你洗洗睡吧,梦里啥都有。”
于朗触底反弹,目光谴责地巡过三人。
“……反正有饭吃。你别想蒙我,我都听见了。”
“万圣节哎,你们去玩不带我?”
伊绿深吸口气,笑容慈祥得像要超度亡灵:“你去什么?你平时不都回家吃你的山珍海味吗?一周没回去,你妈不得想死你?”
他遗憾地摇摇头:“这周不回。不然昨天我妈来送什么粮草?”
她愣了愣,大惊失色:“你不回家?!”
“——你被逐出家门了?!”
“哪儿啊。我嫂子好像快生了,全家都去医院守着了,没人管我。”
“哦。”她应得敷衍,脑子飞速运转,“那你不去帮忙?”
“我?”
“我爸妈、我哥、我妹都在,我去干嘛?我又不会接生。”于朗挠了挠头,又想了想,“还有我嫂子那边的家人朋友……”
灵光一闪,他振奋地拍了一掌椅子:
“我们去开趴啊!”
伊绿:“……”
——他把拒绝的路堵死了。
全家都在医院,一个人在外游荡,她总不能说“你还是回家吧,哪怕家里没人”。
那也太不是人了。
“行。”
原本准备拿来搪塞的借口没了用武之地,伊绿从牙缝里挤出回答,目光飘向江绛,满眼歉意。
江绛浅浅一笑,柔声安抚:“人多,更好玩嘛。”
沈致知唇角微挑,余光也钉着她。
——伊绿表情好像快中风了……忍住。
——江绛也在偷笑,虽然她藏得很快。
忽然有些怀疑,某个家伙是上天派来考验他耐心的。于朗这人,根本不吃逻辑,只吃食物。
“就是就是!”
于朗浑然不觉,已然陷入紧张刺激的万圣夜幻想。
四人小队就这么成了。
:)
奉伊大人的旨意,今晚务必打扮得有节日感。
江绛思来想去,也没太搞明白什么叫“万圣”一点。
长这么大,头一回被通知要过西洋的鬼节。要说见鬼,她懂,东方的祭祖烧纸那套早就烂熟于心,西方的装神弄鬼还是史无前例,流程完全摸不着北。
上网搜了一圈,装扮的重点无非女巫、黑猫、蝙蝠、骷髅……
可衣柜常年被蓝色和蕾丝统治,间或夹杂几件少女谱系的浅色衣裳,黑色和橙色的衣服少得可怜。
翻遍角落也凑不出一个正经鬼样。
实在没辙,江绛只好捞出一条珍珠白的连衣裙,套上配套的手袖和长袜,又把原装的头巾换成了之前幸运得来的猫耳发箍,对着镜子自检——
镜中人的脖颈正中缀着一粒浮雕玫瑰金扣,胸前挖空设计,呈倒三角形状。她挂上两条银饰,堪堪将那片空白填补了几分。左胸上方落了两只刺绣蝴蝶,鱼骨收腰,绳结莹白,三层不规则荷叶裙摆垂落于膝,立体提花暗纹若隐若现。
嗯,是挺“节日”的。
就是……不太像万圣节,倒像是万圣节来串门的,白雪公主家的猫。
那猫耳毛绒绒的,三角形嚣张地立着。
面积几乎要和她半边丸子头分庭抗礼。
她忽然觉得浑身不自在。
忙把那沉甸甸的坠子拆了,戴得胸口黏糊糊的,落下一块红印;又把裙撑扯了出来,捂得屁股一阵闷热。
可看起来还是夸张。
只好拍了张照,预备请教圣上。
对方却心有灵犀地发来了对镜自拍。
照片里的人没露脸,穿着黑橙撞色裙子——
黑短斗篷,黑薄纱泡泡长袖,肘侧亮着几颗橙色星星。橙色交叉系带束腰,橙色花苞短裙印着蝙蝠暗纹,裙边几只燕尾蝴蝶结坠到膝边。脚上是铆钉短靴和亮眼的条纹过膝袜,头上是女巫尖顶帽,帽檐嵌着几块黑纱,帽下露出一头橘红色小波浪。
江绛的目光从上到下,又从下到上地来回扫了好几遍。
眼睛粘要在手机上了。
——米多粒居然戴假发了。
有种破次元壁的感觉……
伊绿的语音炸了过来:“怎么样怎么样好看吗!快夸我快夸我!快夸我快!夸我——!”
江绛飞速敲击键盘:「超超超超级好看的——!!!」
对面刷来一大片乱七八糟的表情。
一群害羞的、打滚的、原地团团转的黄色大脸在屏幕上龇牙咧嘴地撒欢,聊天框都快装不下了。
江绛:「你出的是什么角色啊」
伊绿:「伊人」
伊绿:「绿酱」
伊绿:「我自己嘿嘿嘿」
江绛:「绿酱赛高」
伊绿:「江酱赛高」
伊绿:「你的呢?让我康康!」
伊绿:「你要是敢头也不洗就来你就死定了」
手轻轻一滑,江绛把照片发了过去:「这个会不会太夸张了」
伊绿:「!!!」
伊绿:「就要这个」
伊绿:「我的小猫」
伊绿:「么么么么」
她又发来一堆流哈喇子的黄豆表情。
江绛盯着看了两秒,想了想,也懒得换了。
——黑猫白猫,能抓到老鼠就是好猫。
反正都是猫,应该都差不多吧?
她拔掉充电线起身,临出门前,对着立式空调出风口掀起裙摆,站了一两分钟。凉风飕飕,不免畅快地喟叹了两声。
爷爷恰好经过,停了下来。
江绛:“……”
她自觉松了手,裙子唰地复位,转过身去,佯装镇定:“……看我干嘛?”
爷爷杵着拐杖,戳了两下地面:“今晚去哪儿玩?”
她叉着腰,摇摇头:“我不知道。”
江远:“……”
拐杖又戳一下,像在敲她的头。
他背着半只手:“早点回来。”
“嗯嗯。”
她点点头,脚无声地往门口挪。
刚摸上门把手,身后飘来一句:“跟男娃娃去耍?”
脚下一个趔趄,江绛差点给门槛行了个大礼。
她慌忙推开逃生的门,反手甩上,用一记响亮的关门声回答了。
:)
临近晚上七点,时代广场。
江绛和伊绿在集合点等了五分钟。
伊绿站得脚酸,在群里狂轰滥炸:
「人呢」
「快快快」
「速来!!!」
于朗甩来张图,前方一串红得发烫的尾灯:
「堵车堵车」
「堵得像便秘一样」
「为什么非得来这里」
「你自己看」
伊绿丢下魔杖,窝进休息椅,百无聊赖地刷着手机。
江绛趴在玻璃围栏边,下巴抵着手背,好奇地张望。
像是误入了某个童话镇的午夜场。
楼下鬼来鬼往,人气十足。
花车缓缓穿行,彩带纷飞,笑闹不断,四处是暖橘色的光——整个广场淌成一幅流动的画卷。
巡游花车从室内驶向户外,几个鬼怪NPC在车头互动,动作像抽帧似的,既恐怖又炫酷。一个僵尸忽然跳车,蹦蹦跳跳向前冲,一步跃得比她立定跳远更远,三两下就飞没了影。
数串彩灯缠在花车边缘,忽明忽暗地闪烁。大屏广告不断切换,冷光泼洒在几尊高大的石膏雕塑上,把那血浆的粉色映得愈发诡异。
地上蹲着许多发光南瓜,高矮胖瘦,表情各异,笑得一个比一个邪恶。
江绛伸出两根食指,照猫画虎。
努力拉扯自己的嘴角,模仿那大嘴。
嘴却怎么也咧不到耳边,只好放弃。
她扭过头,伊绿举着手机晃了晃,笑盈盈地催促:“江绛,再做一次嘛,求求你啦~”
江绛依言照做,又试两次,远远瞥见某个熟悉的身影,瞬间破功。
“哎呀我还没拍好呢……”
伊绿低头检查照片,顺着她的视线望去:“噢——原来如此。”
沈致知穿了件衬衫,宽大的领口敞着,袖子卷到小臂,褶皱随意堆叠。一条银色长链垂在胸前,无尽符号的吊坠轻轻晃着。
顶光和商铺的灯光交织,在他身上融成一片。
白衬衫上流光轻漾,覆着一层薄薄的星辉。
江绛盯着他领口下方的同色圆领内搭,眯了眯眼。
——假两件?真两件?
——穿长袖……他不热吗?
旁边穿白色短袖加褐色短裤的于朗,看起来才是正常人吧……
“江绛——”
于朗嘴里叼着根棒棒糖,边走边挥手,像个视察领地的村口大爷。
江绛轻晃手掌,算是回应。
对方脚步带风,人却在跟前愣住了。
江绛挥了挥手:“于朗?发什么呆?”
于朗张了张嘴,糖从口中滑落,啪嗒落地。他也没捡,瞅着伊绿,眼珠瞪得比糖还圆:“你……你谁啊?”
“我啊,你姑奶奶!你瞎啊?”
伊绿用魔杖物理唤醒他,又跺了跺脚,鞋尖隔空点着那坨香消玉殒的糖,“……你恶不恶心,乱丢垃圾。”
“我又不是故意的……”
于朗老实挨了两下,接过沈致知递来的纸巾收拾残局,语气犹疑,“……伊绿?”
“嗯哼。”她从鼻腔里哼出一声,一副“那不然呢”的表情。
“哦。”他又看了眼,“还以为哪来的妖怪。”
伊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