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跟这个死直男一般见识。
江绛:“……”
——于朗你自求多福吧。
他的审美,大概只有两种:能吃的和不能吃的。
沈致知眸中掠过一丝诧异,不由得多看了伊绿一眼。
糖掉了都不捡?这可不像于朗。
他那个人,掉在地上的东西,只要没沾到不可描述之物,三秒内必捡起来,吹两口,照吃不误。
今天居然破例了。
……这身装扮,杀伤力有这么大?
:)
经过二十分钟的City walk——也就是在广场内瞎走了一圈,他们成功地……
在一家麻辣烫店达成了一致。
事实证明,四个人的决策效率,并不比一个人的高到哪去。
江绛没想到,比周末堵车更棘手的,是口味大战和餐厅难产。
会面之后,那两个人就“吃什么”杠上了:
伊绿说吃日料,于朗pass;于朗说吃自助,伊绿pass;伊绿说吃韩料,于朗pass;于朗改口火锅,伊绿不依,不想沾一身花椒味。
于朗上下打量伊绿两眼,别过脸去:“……讲究。”
最后请客的人一锤定音:中餐。
可附近的馆子排得热火朝天,取号直奔三位数开外,再等少说要一个小时起步。
于朗饿得要啃贞子,扒在烤肉店窗玻璃外走不动道。
最后还是听了他的,退而求其次,选了附近一家还有空位的小店。
行程很丰满,现实很骨感。
所谓City walk,准确来说是City war——尽头不是诗和远方,而是一面白旗,写着“随便吧,就这家”。
:)
七点三十,诸葛不亮麻辣烫店。
店铺藏在商圈二楼一处犄角旮旯,没放音乐,只有远处活动的配乐隐隐飘来,夹杂主持人和NPC的声响。门外招牌上刻着几个行草写就的毛笔字,笔势飘逸,不羁如风,跟市井的烟火气毫不搭嘎。
于朗兴冲冲地带队,伊绿和江绛并排跟在后头,沈致知垫尾。
刚过门槛,那些声音倏地褪去,安静得像是另一个世界。
店面不大,一眼就能望尽。
十来张四人方桌,方桌之间立着竹简屏风。桌上摆着酒樽和茶壶,取餐台上堆着八卦图案的餐具。屋顶垂着几盏金茶色的小孔明灯,与外面那些怪诞南瓜全然不同,透着一股古朴的暖意。
店里只有两人。
一个头戴纶巾,身披灰色破烂长袍,手里摇着把五颜六色的羽扇,脸上罩着半截面具。那身打扮不伦不类,像是孔明先生还俗失败、济公上岗未遂的样子。
另一个穿着改良汉服,站在收银台后,眼皮微抬,拖着长腔喊道:
“欢迎光临诸葛不亮——”
“先扫码,调个味,再取号,最后打菜上秤。就这几步,诸位客官请自便。”
“嘿!好!”于朗中气十足地吼了一声。
沈致知按照步骤操作,手机屏幕上很快跳出桌号和调味界面——
汤底定制:葱姜蒜盐,麻油、沙茶、花生、芝麻……
用料悉数罗列,用量精确至勺,俨然军师布阵。
标准做法:骨汤、菌菇、番茄、酱香、香辣、麻辣。
六味阵法,任君自选。
饿鬼抢过手机,迅速下拉到标配栏,点开“麻辣”选项,大声念道:“不麻、不辣、不烫、不要钱……老板,给我来个不要钱的!”
沈致知:“……”
……他是认真的吗?
江绛:“……”
——我们会被打出去吗?
伊绿:“……”
——我现在假装不认识他还来得及吗?
:)
那济公先生斜来一眼,手上羽扇摇得更快:
“不好意思,本店暂不支持零元购。”
于朗秒接:“那支持什么?”
济公秒答:“现金或网银。”
于朗扫了一眼墙上的价目表,嬉皮笑脸地凑过去:“老板,今天过节嘛,祝你万圣节快乐!不给糖就捣蛋!没有糖,给碗麻辣烫也行!”
那人倒是训练有素,完全不吃这套。
羽扇朝收银台一指:“那儿有糖,消费即送。”
于朗噎了一下,仍不死心:“那有没有打折啊老板?力度很大那种?五折、三折、一折?骨折!”
“……没有。只有打到骨折。”
四人:“……”
于朗窜到台边,双臂一张,姿态虔诚。
“老板你这人咋不讲武德啊?我跟你说,我们都是学生,祖国未来的花朵——看见没,那儿,就那儿,”他扭头朝沈致知努努嘴,搬出活字招牌,“那是我们年级第一!考试老牛了!我们这回出来就是庆祝他拿奖的。”
济公目光扫来,三颗脑袋齐刷刷低下。
动作整齐划一,像排练过。
他沉默了两秒,似乎被说服了:“……有。”
话音打了个结,报出折扣:“学生的话,大声背出店内标语,背一条九五折,两条九折……”
于朗神算上线:“那我背四十条,是不是得请我吃两碗?”
济公:“……”
他轻摇头,无情否决这位数学天才:“不,上限三条,八五折。”
江绛悄悄抬眸,满墙标语映入眼底:
「万事俱备,只欠麻辣。」
「出师未捷身先饿,长使英雄泪满襟。」
「不是英雄,不读三国;若是吃货,必点鸭脖。」
「军师算了一卦,今日宜食麻辣烫,莫让肚子唱空城。」
最显眼的是收银台两侧的手写对联——
上联:「诸葛亮六出祁山没吃上饭,饿得发慌」
下联:「诸葛不亮十串鸭肠炫到烂,哎嘛真香」
横批:「时代变了」
她动了动嘴,默念了一遍。
……时代变了。
诸葛不亮了,羽扇也变鸡毛掸子了。
于朗眼睛一睁一闭,挑了条最短的,一口气连念三回。
济公半遮着脸,扇尾簌簌颤动。好一会儿,才艰难道出结果:“……重复一条,只算一次。”
复读战术夭折,于朗大失所望,眼神仿佛在看负心汉:
“啊?”
“……恁咋不早说?”
伊绿咬着下唇,手指胡乱在屏幕上戳着调味料。江绛凑在旁边,肩头轻颤,两人一同研究那个“蒜”字究竟有几种写法。沈致知岿然不动,安静得像归西了。
:)
那人羽扇轻摇,摸出一张活动宣传单:
“背完《出师表》可打六折。不能背错,一次卡顿不能超过五秒。”
“《出师表》?《前出师表》还是《后出师表》?”
“《前出师表》。”
于朗把广告纸翻了过去,背面印着完整的表文。
“先帝创业未半而中道崩殂,今天下三分……”他念了个开头,忽然停下,“如果背《前出师表》的前传打几折?”
济公微微一愣:“《出师表》还有前传?”
于朗缓缓摇头,一脸“你道行太浅了”的表情:“有啊。先帝创业未半而中道崩殂——这不前面还有半段没写吗?”
那人虚心受教:“敢问是哪半段?”
于朗咧嘴一笑:“就先帝创业那半段。我背那个,你给我打个七折也行。”
济公沉吟片刻:“你且试试。”
于朗咳嗽两声,气沉丹田,又提上来,再沉下去,端出一副资深说书人的架势,郑重地朝对方抱了抱拳:
“这厢有礼了。”
江绛微微侧耳,心里嚯了一声。
——于朗这家伙,居然是个隐藏的三国大神?
她连《三国演义》原著都没读完,就记得几场家喻户晓的战役和几个中考重点人物,哪像他,开口就是老江湖了。
于朗收起那副玩世不恭的模样。
右掌当胸一立,向前推出,横眉厉声:
“话说中华上下五千年——唐尧舜禹夏商周,春秋战国乱悠悠。然后,秦始皇统一天下了,汉朝就更厉害了,三国就开始打了。再然后……”
“在那遥远的汉朝的某一天——”
说到这里,他语气痛惜:
“刘备死了,汉朝灭了,三国有了。”
济公摇着扇子,等了几秒,见他一动不动:“……然后呢?”
“然后三顾茅庐,诸葛亮出山,写了《出师表》。”于朗叹了口气,两手一摊,“没了。”
那彩扇都懵住了:“……这就是前传?”
历史黑洞笃定地点点头,面露期待。
诸葛化身眼帘微抬,只差没把“你想屁吃”几个字喷到他脸上。
江绛被这极简史冲击得脑仁发麻,只想赶紧跟伊绿递个眼色,趁没点单赶紧开溜。
:)
那边,民间史学家和对方眉目过招几轮。
最终败下阵来:
“那什么……臣本布衣,刷题于教室,苟全性命于考试,不求闻达于年级。同桌不以臣卑鄙,猥自枉屈,三顾臣于草庐之中……哦不对,那是诸葛亮。反正就是,刘备很惨,诸葛亮很忙,我们学生很穷。老板,你懂的。”
济公放下扇子,像要把他扔进麻辣烫里烫一烫:“你这前传,比外面那些装鬼的还不靠谱。要不你去隔壁要糖,别在这儿编史了。”
于朗一急,把手掌当成醒木来拍:
“不是老板,我,我老三国迷了,真的。”
“我哥,我爸,我全家,全都是诸葛亮老粉了!”他信誓旦旦地拍着胸脯,“那什么,你听——东汉末年,分三国,烽火连天不休。”
“儿女情长,被乱世左右……谁来煮饭?”
三人:“……”
济公瞅他两眼,幽幽开口:“给你放个伴奏?跑调了。”
“老板,跑不跑调不是问题,问题是——”
于朗向上一指,憋了几秒:
“……后面歌词我忘了。”
“但历史是真的。那三国之后,就到了晋朝,晋朝之后,又南朝北朝。总之很多朝过去了。最后大清亡了,然后民国了,然后新中国了,然后我们出生了,然后我们饿着肚子站在你面前了。老板,这就是历史,比珍珠还真。”
江绛:“……”
她都不敢听了。
伊绿低头一看,定制栏上芝麻酱已经加到了九十九勺。她深吸一口气,出声召回那只还在讨价还价的傻狗:
“然后没有然后了。”
“……于朗你够了啊。人家做个生意你在这儿讲相声,菜都凉了。”
于朗回头看她,撇了撇嘴,又扫了眼软硬不吃的对手,自认砍价生涯遭遇首次滑铁卢,嘟囔道:“帮我点个中麻中辣的!”
说罢取了个号,摸到冰柜,忿忿不平补了一句:“这菜本来就是凉的。”
伊绿飞快下单,把手机放到桌上也过去了。
江绛让沈致知先选,打开自己的手机,准备翻翻网上的热门推荐,免得踩雷。
:)
桌边吊着一只锦囊,纸条上收录了WiFi密码:八个八。
比之前那家日料店的好记多了。
江绛安心地打开WiFi设置,目光下意识扫过那堆热点名称。
那“恋爱脑”又出现了——
「喜欢」
像个没有署名的告白。
嘴角轻轻一弯,有些好笑。
世界真小,小到连个热点名字都这么容易撞。
指尖下拉,等着那个人的名字再次亮起。
可刷新了好几次,列表前排毫无变化。
唯有那个「喜欢」。
信号依旧是满格。
——信号。
——满格。
江绛:“……”
她抿紧唇,食指悬在屏幕上方,迟迟未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