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千觞进入前厅,端坐在主位上告诉他这个令人振奋的好消息。
还未等赵东来激动地从椅子上摔下来,眼含热泪感恩地用招财猫式拱手感谢,楼千觞就抬手制止了他,自行完成客套接着说下去。
“我估摸着,修士不久会恢复正常,我一人难以看护这么多人,赵掌司到时带他们一同回京述职如何?”
“好好好,理应如此啊,这本就是下官的职责。”
虽然很可惜没向大善人道君表达一番他真挚的谢意,但赵东来坐在下首还是笑得眼尾褶子菊花开,高兴的同时还不忘立军令状,“道君放心,下官一定竭力办成此事,若是中途出差错,回京之后一定主动向陛下请罪。”
“那倒也不用,我已提前将他们的经脉堵塞了,路上暂时都是普通人,掌司不必担心途中插曲。”
“那真是太麻烦道君了。”赵东来又不好意思感激地笑笑。
他们带来的人几乎没在这件事出多少力,倒是全麻烦陛下亲自请来的道君了,不仔细想想,也还是很羞愧的。
他心里暗暗发誓,这么简单的差事要是做不好,回去就自请告老还乡。
“也就这些了,没有别事,我先走了。”
茶还没喝上两口,楼千觞站起身就要走,赵东来高兴起来也不敢对面前道君造次,没说挽留的话,只殷勤有礼地送客。
清晨的天空一碧如洗,如玻璃珠般澄净,楼千觞跨过门槛那一瞬,抬头望见飞鸟掠过天际。
她莫名猜测,那几只鸟的方向大概是归家。
心念微动,她指着天空让卫欢颜看,然后在对方迷茫的眼神里笑着说:“走吧,回去了。”
青石板路一路飘香,萦绕的白气丝丝缕缕纠缠,飘上天空,包围身体,然后通通被楼千觞拒之门外。
路上楼千觞只心心念念她的酒,嘴里念叨个不停,什么她只喝了两坛根本没尝出味儿,走之前一定要大醉一场,还要带走好几坛等她慢慢品尝……
卫欢颜一路走一路听,耳朵滚了两轮还没等到停,最后他终于受不了了,往她嘴里塞了大块龙须酥。
手里捻着簌簌掉的粉渣,卫欢颜温柔含笑,“酒,吃点东西,别说饿了。”
满嘴粉,一舔就黏糊要噎死的楼千觞只能干瞪眼,在他笑得正欢的时候,重重给了他手臂一剑柄。
随后昂起下巴高贵无情往前走了。
徒留卫欢颜在原地龇牙咧嘴捂着手臂呼痛。
“啊啊啊……”
痛呼声一直传到路对面的留芳酒楼,楼千觞耳朵自动屏蔽,径直走进去。
酒楼大门旁一个黑褂小二眼睛一亮,利落走到跟前招呼。
他直觉来了个大户,从楼千觞的穿着与气度上判断,月白色绣有云纹的道袍,袖口掺着银线繁复绣出翻边,腰间佩长剑,身姿如明月晕开的清辉,光华高洁,气度非凡。
俨然是大有来头的修士模样。
小二弯腰热情道:“道君是住店还是吃酒啊?”
楼千觞大手一挥:“都来。”
房间还是之前那个,已经收拾整齐,就等晚上人来。
至于吃酒。
出于凑未知热闹的先见之明,楼千觞特意没让小二在房间上菜,而是精心寻了个二楼临窗位置。
既能对下一览无余,又能在外占据最佳观赏点。
现在正处于早午饭的时间,酒楼内没什么人。
小二肩上挂着毛巾闲散擦擦桌子,几个人拖拖拉拉干活,干着干着从大堂四周汇聚一起,假装正经交谈活计。
楼千觞环顾四周,既等待饭菜上桌,也等待卫欢颜赶过来。
不过一个都没来,她只好无聊望向窗外,从二楼向下好好认识这座城。
视线从旁边的湖上泛舟转到结伴而行的公子哥,她慢慢放空,将视线移到桌上的茶盏,用手指蘸取茶水,在木桌上划出乱杂的线。
珠子。
楼千觞想那颗安分的怨魂珠。
在人为主动扰乱那颗珠子,和无意间不知道什么生物或机缘触碰了它,两个可能的原因里,她还是更倾向前者。
毕竟天下事哪有那么“无意”?
她的神识遍布荒野,没有发现相关东西,要么是放那里的东西早已拿走,要么是扰动方法不一般,不需要持久影响,只要给上那么一点刺激,就可以成功。
往哪里查呢?
雍朝王都,大盟……
“我来了!”一道响亮的少年音打断楼千觞的沉思。
“你想什么呢?这么入迷。”
卫欢颜大摇大摆迈着步子进来,腰间系了层层叠叠的珠链玉环摇晃,发出一阵清凌凌撞击声,甩起来的头发被太阳照,亮灿灿直晃眼。
他倾下身,扬起一抹招人的笑容,笑嘻嘻在她脸前晃晃手。
“看我迷了眼吧,楼道君!”
“等你呢,还有酒菜。”楼千觞充耳不闻调侃,只实话实说唯一正经问题答案。
卫欢颜点点头,随意往椅子上一靠,长腿一支,跟着她歪头的方向朝窗外探去,好久对上楼千觞注意的地方,若有所思摸上下巴。
“吃完饭咱们去泛湖吧,春天玩这个最好了。”
他兴冲冲提出建议,还不知从哪掏出来一把崭新扇子,“唰”地一声展开,颇为风流地扇两下。
维持那副潇洒公子哥儿模样,边扇风边诱惑:“你还可以带酒在船上畅饮,美景配美酒,怎么样,是不是格外爽快?现在就迫不及待和我一起去了?”
楼千觞意外地没露出格外向往和畅想表情。
她只是恳切点点头,然后伸出手在他面前随意抬起两下。
“干嘛?”卫欢颜不明所以。
“挡小二上菜了。”
楼千觞往椅背上懒洋洋一靠,端得是和卫欢颜不一样的清流闲懒姿态。
不像坐在普通酒楼里,更像吃酒后醉晕晕躺在粗大桃花树枝干上,桃花瓣从天上纷纷扬扬落下,甜香的味道与梦里一样。
她身上的衣裙在刚进酒楼时已回房换过,现下穿的是雨蚕丝所织的亮白色锦裙,衣裳用金线密密绣了几大朵姚黄,贵气又风雅。
天光一洒,闪得逼人眼。
她从储物戒里摸出两个琉璃做的酒杯,花色繁复,颜色更是五彩,手指一推,另一个酒杯顺畅滑行到对面。
卫欢颜手上一够,举到眼睛跟前转着圈观察,好一会嫌弃道:“怎么没发现你喜欢这么俗气逼人的玩意?”
“我看你穿得倒是很有品味。”
楼千觞倒满酒杯,蛮不在乎回他,“平生最喜欢风流模样,雨打竹子那副扮样。兴致来了,什么花样都试试。”
“你有什么问题?”
卫欢颜点下头,犀利总结:“审美不行。”
“你喝不喝?”
卫欢颜问:“酒?”
“不,雨。”
朱唇轻启,楼千觞冷冷回他,“我现在倒的除了酒还有什么?”
卫欢颜好脾气笑笑,“不喝,我才不跟你似的,我不爱喝酒。”
楼千觞抬眼看他,他头枕在交叠的手掌上,歪在墙上闭眼小憩,嘴角微微上挑。
阳光暖暖的,盖在身上,钻进鼻子里,人像猫一样嗅闻着,吸进阳光里干燥温暖的粒子。
酒水慢慢流上来,五光十色的琉璃盛放清澈的酒液,酒液染上阳光的澄黄。
楼千觞垂眸看着,一饮而尽。
“我说,其实我等你一晚上,很困了。”
卫欢颜不怎么清楚的声音传过来,融进金灿灿阳光里。
楼千觞没吭声。
“我不饿,你自己吃吧,吃完叫我。”
“你说你怎么还吃一顿呢,这才隔了多久就饿了,长身体啊?”
“你是一个我见过最奇怪的修士。”
好一会儿安静,空气里只有跳动的轻尘,在楼千觞以为他已经深深睡过去,他又呢喃了一句。
“我还要划船。”
迷糊的声音,轻轻地,消散在一阵风里。
“知道了,”楼千觞夹起一块鲜嫩的鱼肉,放在盘里,细细挑着鱼刺。
她忽然想起,从前浮岛也有这么好的阳光。
那时还是师父给她挑鱼刺的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