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是这样想臣的吗?”
谢临晏渐渐敛去那份轻佻,眸光下的桃花春水蓦地浸上浓霜寒露。他松开萧璟瑜的腕子,五指朝下,转而握住萧璟瑜的手。
十指相扣,紧紧攥住。
!
萧璟瑜从来没被谢临晏这般对待过,原本不掺感情的面孔忽的破裂,裂出一丝诧异。
他略微惊慌,正欲抽出手,只听谢临晏骤然出声。
“陛下,臣父母亡故,幼时无依无靠,自束发之年伴在陛下身侧,亲眼看着陛下从稚童长成九五之尊,亲眼看着陛下为了坐稳这江山,身子情况日渐愈下。臣若想夺权,早在陛下初登大宝,根基未稳时便动手了,何必等到今日?”
萧璟瑜试图抽出的手停住。
确实。
细细想来,谢临晏要真想要让自己彻底成为一个只能高坐帝座的傀儡,早都会动手,不可能等到现在。
难不成……
他半信半疑地抬脸。
谢临晏恰好俯首看他,好似提前预料好一般。
他抬手,指腹轻轻划过萧璟瑜的眉眼,动作温柔得不像话:“臣手握重权,是因为陛下体弱,臣要替陛下撑起这朝堂;臣安插亲信,是因为朝堂之上,心怀不轨者众多,臣要替陛下守住这京畿,守住这江山。”
“而这天下,自始自终,都是陛下的天下。”
手指扣紧手指,谢临晏的目光紧紧锁着萧景渊,眼底是化不开的执着和眷恋:“臣的权、命,甚至此生此世,本就为陛下而来。若陛下要,臣随时可以双手奉上;若陛下疑臣,臣可以自请罢相,卸去兵权,只做一个守护在陛下身边的闲人。”
说完,谢临晏退后一步,伏跪于地上。赤红衣摆平整铺开,和他整个人一起匍匐在大胤九五至尊的脚下。
萧璟瑜坐于椅上,瞳孔微颤。一时间,他完全没反应过来这急遽扭转的变化。
素来高高在上的谢临晏会对他下跪臣服,怎么可能?
他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于是半信半疑起身走到谢临晏跟前蹲下,捧起他的脸,仔细打量他的眼睛,试图看出一星半点的破绽。
然而那双柔情似水的桃花眼里,没有丝毫的虚伪,也没有半点揣测和谋算,有且仅有一片赤诚……
以及不容错辨的、仿佛经历一场生离死别的爱意。
像潮水般轻袭涌来,打了萧璟瑜一个措手不及。
哪怕身在别宫,同其朝夕相处,萧璟瑜也极少见过谢临晏眼底如此强烈浓郁的深沉爱意。
瞬间,疑惑和惊愕冲入他心中的猜忌与怒意。
眼前这个人,当真是城府深沉、心狠手辣,在朝堂制君命以令天下的权臣?
“安之……你……”他惊疑不定,唤着眼前人的字,询问。
谢临晏抬手反握住他,暖意融融的掌心隐约有微不可察的颤抖:“陛下,臣在。”
四个字,轻若鸿毛,又若磐石坚定。
萧璟瑜的呼吸一滞,连带心口都蓦然发紧,他凤瞳中秋水澜波动荡,沉默良久,才敢确认眼前深情款款的人正是他幼时伴读,不可一世的当朝丞相。
平复心情,他抽回自己的手,不过没推开谢临晏,只是别过脸,声音固然冷淡,却已没了方才的刺骨之意。
“朕为君,你是臣,不可僭越,”萧璟瑜的声音很轻,“三府会审,你好自为之……”
最后四个字,几乎是从他嘴里艰难的挤出来。
谢临晏看着他,嘴角勾起一抹温柔的笑意。他凑上前,在萧璟瑜的额头上印下一个轻吻,像对待稀世珍宝般小心翼翼。
“臣,谨记陛下教诲。”
一吻毕,谢临晏扶着萧璟瑜站起身,转身出了御书房,留下后者一人满心惊涛骇浪。
且,不能单单用惊涛海浪来形容。
回到御案前,萧璟瑜捏起朱笔,可却无心批阅奏章,而是不住摩挲笔杆。
残存额间的余温犹在,极尽缱绻和轻柔,像是生怕碰碎他这么一个人般。
可自登基以来,因为朝局纷杂人心难测,谢临晏在无形中与他生了不少隔阂。固然明面上还会同东宫时那般做一些亲密动作,可那些亲昵,仅仅只是把自己当成一个锁在笼中的金丝雀来逗弄。
绝不会如方才,体贴入微地来照顾他这个傀儡皇帝的情绪,温声安抚他。
是因为今日遭到群臣弹劾?
还是换了一种逗弄方式,想在自己面前表演深情?
思及那人平素极善伪装,萧璟瑜不敢笃定。
他疑虑重重,以至于无心处理事务。即使到了次日御案上的龙纹镇纸压了尚书令递交来的三府会审谢临晏的奏报提要,他的视线仍没着没落地定在窗棂外那株落尽了叶子的古槐上,凝视了足足半个时辰。
“陛下。”
身后传来一声轻唤,声音恭谨。
萧璟瑜缓缓收回目光,侧过头,看向躬身立在一旁的常侍——秦福。
秦福跟了他数余年,从被封太子到继位,早已摸透了他的每一分情绪,见他思忖,于是捧来一白瓷小盏,缓步走到御案旁,轻声道:“参茶温好了,陛下润润喉吧。至于折子,既然陛下无心处理,不如让老奴先帮你整好。”
萧璟瑜回神,才留意到自己神思游离时甚至给给奏折的边角都捏出了几道杂乱的折痕。
……
他抿抿唇,耳廓微红地接过秦福递来的茶盏。
温热的瓷壁熨帖着掌心的凉意,等饮下一口参茶,清苦的滋味在舌尖化开,才整顿心绪,轻轻叹了口气。
“秦福,外面的雪,停了吗?”
秦福抬眼瞥了瞥窗外,躬身回禀:“回陛下,卯时便停了,就是风还硬。午门那边的青石阶,该是结了薄冰的。”
萧璟瑜心不在焉地“嗯”了一声,目光又落回那本会审提要上,嘴唇动了动,终究是没忍住,道:“你说……廷尉府门前的路会不会也结了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