掌心间如玉温凉的触感猛然消失时,谢临晏一怔,眸底瞬间掠过一丝不悦与戾气,却极快敛去。
缓缓收手入袖,他不动声色地起身后退半步,重新恢复了臣子恭谨的姿态,只是看向殿门的目光深处,依旧藏着浓重冷意。
殿阁外,宫灯摇曳,太后的仪仗已至门前。
暖香还未散尽,就被闯入的冷风生生割裂。
殿门被宫人轻缓推开,明黄色镶着墨绿绣凤帷幔的仪仗缓缓入内,珠翠叮当细碎,打破殿内的静谧。
太后身着绛红绣百子千孙纹常服,头戴累丝衔珠金凤冠,步履沉稳走入殿中,眉眼间挂着几分慈和笑意。
她目光慢慢扫过殿内,却刻意掠过立在榻边垂手躬身的谢临晏,仿佛此人只是殿中一尊无关紧要的摆件。
萧璟瑜将腿上的薄毯拢得规整,神色平静的仿佛无事发生:“母后驾临,儿臣未能远迎,望母后恕罪。”
太后缓步走到软榻旁,目光关切地落在他苍白的面容上,伸手虚虚拂了拂他肩头的衣料:“皇帝身子近来可好些了?哀家听宫人说,你早朝散后又耗了半日心神,以至于批阅奏章时动不动头晕,可传了太医仔细诊治?”
边说,她的视线轻描淡写瞥过御案上堆叠的奏章。
萧璟瑜垂眸:“劳母后挂心,不过是旧疾,歇片刻便无碍。太医方才已请过脉,无甚大碍。”
“无碍便好。”
太后收回手,坐到榻边花梨木方杌,端起一旁宫女奉上的茶盏,指尖摩挲着杯沿:“说起来皇帝你自幼身子骨弱,一病就十几年,反反复复,这期间身边始终没个心思细腻的妥帖人侍奉……”
“劳烦母后替儿臣操心,不过有秦福在儿臣的身边时刻跟着,平素倒无甚大碍。”萧璟瑜不冷不热道。
“秦福再贴心,也是个年长内侍,粗手粗脚的,比不得真正的床榻体己人,”太后掀着茶盏,青花瓷的茶盖撇开茶叶沫子,“你前年已行过冠礼,论年纪,该考虑选秀立后的事情,免得拖来拖去耽搁时辰,误了国本。”
萧璟瑜垂在身侧的指尖悄然收紧,心底一片冰凉。
他知太后今日前来并不是真心关切他的病痛。
可等真真切切听到对方表面关心实则算计的话语,内心中到底生了比窗外飞雪还寒凉几倍的冷意。
选秀,选秀。
明面好听。
实则就是想借着立后选秀,将自家闺中待嫁的女子安插进宫,等把控后宫、时机成熟,再伸手干涉前朝朝政,彻底将他的皇权架空。
思及此处,萧璟瑜眼底冷意森寒。
他自幼不受太后重视,待到被选中成了东宫太子,便彻底沦为对方掌控与算计的棋子。
哪怕登基称帝,借由谢临晏的势力在旁制衡。可这层血缘名义上的桎梏,他始终甩不脱,逃不掉。
奈何他再不愿应下选秀一事,也不能当场与太后撕破脸面,只得用沉默对峙。
他不答,太后便等。
气氛尴尬至极。
陡然,谢临晏开口。
“禀太后,臣以为陛下龙体欠安,气血亏虚,旧疾反复,眼下当以静心休养为重。”
他径直上前一步,微微躬身,语气表面恭谨,实则周身气压冷厉。
“至于立后选秀繁杂耗神,恐劳心伤神,有损龙体,臣以为,此事不妨延后再议。”
言罢,他毫不在意宫中礼数,视线如兵刃般犀利,直直对上太后。
心头阴云密布。
自己可以容忍百官弹劾,可以容忍太尉串通三府刁难,可以容忍天下人质疑他的护君忠心。
但有一点。
他绝不能容忍任何人再将算计打到萧璟瑜的身上。
更不能容忍旁人心怀不轨,闯入自己守了十余年的人身边,分走他半分目光。
那晌,太后终于舍得挪一下视线,正眼瞥向谢临晏。
她脸上的慈和依旧,但多了极其难以被察觉的冷意与鄙夷。
茶盏被放下,杯底磕在案几上,发出一声脆响。
“哀家起初还在想何人如此大胆,敢在明雍殿打断皇帝与哀家母子之间的叙话,不成想竟是丞相。”
谢临晏听出掩藏温和语气下的暗讽,眼神冷意更重三分:“微臣见过太后。”
“免了,”太后轻笑,“久闻丞相年少有为,十八岁出征北疆,战功卓绝,如今更是权势滔天,哀家不过是个老婆子,怕是不配入丞相的眼……”
好大一顶帽子,倏的扣在谢临晏的头上。
萧璟瑜难以自持地绷紧心弦,正欲开口,却听谢临晏寸步不让,语藏暗锋。
“太后谬赞,臣不过是辅佐陛下,深得君心罢了。”
“君心?谢丞相此言,怕是不妥……”
太后抬手拨弄一下发髻金钗,目光则锐利如刀,直直刺向谢临晏,“哀家身在宫闱,深居简出,可也听说关于谢丞相的一些故事,传闻你独断朝纲,权倾朝野。昨日有百官联名弹劾,今日更是遭到三府会审。桩桩件件,都是谋权越位的大罪,不知所谓的深得君心,是真是假。”
谢临晏道:“不过是些旁人谬言,太后也信?”
“哀家不得不信。”
见他始终面不改色,甚至言辞间甚是无礼,太后神情不悦:“皇帝年轻,顾念旧情,一味宠信包庇你。可哀家不一样,一介臣子,不知‘君臣有别,内外有分’,企图干预帝王立后之事,究竟是何居心?”
“居心?”
谢临晏冷笑:“臣的居心,皆是对陛下的一心一意。倒是太后,千方百计要逼迫陛下立后选秀,不知是真的为陛下好,还是意图往陛下身边塞眼线……”
“丞相当真伶牙俐齿,竟会反唇诘问哀家,”太后发间金珠摇动,“皇帝年少心软,被你蒙蔽也就罢了。你当真以为偌大宫中,再无人治得了你的嚣张气焰?”
她字字诛心,句句指责,丝毫不给谢临晏留半分颜面,顺带给萧璟瑜冠以“昏聩宠信”的名号,一石二鸟。
谢临晏当然清楚她的险恶用心,心头怒火骤起,眼底掠出一丝狠戾与阴鸷。
“哦?太后不妨试试看……”
萧璟瑜距离他最近,一听此话霍然抬眸。
下一瞬,他眸孔骤缩。
只见谢临晏的嘴唇绷成一条冷硬的弧线。尤其那对含情桃花眸,此刻凝冰千丈,冻结着压迫感十足的——
杀意。
萧璟瑜从未见过谢临晏眼中会流露出如此充满仇恨,甚至冷酷到极致的眼神。
一抹惊惶不安猝的溢出胸臆。
一瞬间,他觉得眼前人根本不是曾与他相伴多年,朝夕相处,扶持他登上帝位的权臣。
对方红衣烈烈,衬在昏黄灯影间,再配上犹如啖血鹰鹫的眼神,仿佛如一个从冥火炼狱中爬出,只为对太后索命的狰狞厉鬼般可怖悚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