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璟瑜顿时心绪不宁,不自觉的,盘根于肺腑的沉疴猝然发作。
痉挛痛意促使他猛地躬身,剧烈咳嗽。
手,本能地去寻找唯一的依靠。
“安,安之……”
听到急促虚弱的呻吟,谢临晏立即收敛杀意,再顾不上和太后对峙,匆忙朝榻边凑去。
仓促中不慎打翻榻上的棋盘,黑白棋子哗啦掉落一地。
他无暇顾及,伸手小心翼翼地帮萧璟瑜抚揉心口。
“陛下,臣在,可是哪里不适?”
“安之……”
萧璟瑜几乎喘不上气,像扯到救命稻草般的抓住他的手,有气无力地喃喃。
那指间冰凉的触感恍若窗外随风碎去的枝头残雪,让谢临晏心中一阵揪疼。
他浑身戾气彻底散净,余下的只有无尽关切,以及一丝强行压抑不露人前的颤抖恐慌:“陛下,臣在……”
“安之……”
萧璟瑜枕在他肩头,呼吸断断续续,咳嗽一次接一次。
太后坐在旁边,见到此景,眼底精光一闪。
“皇帝,谢丞相方才对哀家无礼,实乃大不敬之举。”
她掐准萧璟瑜压根无法回话的时机,振振有词道:“依哀家所见,此事今日若轻易善了,来日传扬出去,你我母子怕是要遭群臣耻笑。”
谢临晏紧握萧璟瑜的双手,闻言冷眼蔑过太后一眼。
对方趁火打劫,他本该反击。
可萧璟瑜骤然发病,不能再受到半点刺激。
不得已,谢临晏死死强压下胸腔里翻涌的狠意,无视太后,轻声安抚萧璟瑜。
岂料太后步步紧逼,非要萧璟瑜亲自开口表明态度。
“皇帝,今日之事,如何决断?”
不识好歹。
谢临晏的杀意再度翻涌。
他攥紧了萧璟瑜的手指,眸孔腥红如血,宛若隐怒不发的野兽,一字一顿强压满腔怒意:“陛下身体有恙,太后不妨换个时间再议此事。”
太后寸步不让:“哀家同陛下商议家事,岂容你一介外臣插嘴?”
“纵然是家事,也得分清场合,这点道理,太后不懂吗?”
二人瞬间剑拔弩张。
恰在此刻。
咳嗽声略缓。
“母后……安之身为儿臣伴读……纵然言辞冲撞……咳咳……可到底身为丞相劳苦功高……望母后宽恕……”
萧璟瑜不知何时挣扎着抢回意识,他鬓角全是冷汗,硬生生咽下喉中翻涌的腥甜,声音嘶哑道:“至于选秀立后。母后苦心,儿臣知晓。不过年关将至,各路王侯进都朝拜,若进行选秀,未免操之过急,请容儿臣再斟酌几日……咳咳……再,再准备选秀事宜……”
最后一句话,算是应下要求。
计谋得逞,太后眉眼间重新堆起慈和,对着萧璟瑜温声道:“皇帝能想通便好,哀家也是为了你,为了大胤江山。既然事情都说定,哀家便不扰皇帝休养,你好生歇着。选秀之事,等年关宫宴结束,哀家自会让人着手筹备。”
说罢,她看都懒得再看萧璟瑜一眼,领着一众宫人仪仗,转身缓步离开明雍殿。
珠翠叮当之声渐远。
殿门被轻轻合上。
殿内重归寂静,炭火依旧燃烧,暖光柔和,可空气却比太后入殿之前,更加沉重凝滞。
萧璟瑜浑身绷紧的劲儿陡然松懈,像只猫儿一样蜷缩在谢临晏怀中,不住发抖喘息。
“陛下……”
谢临晏瞧着快要碎去的人,小心地帮他整理散乱鬓角的湿发,语气颤抖。
他腾出手,动作轻缓地为其揉摁胸口:“陛下何必对太后妥协?有臣在,谅她也不会如何?”
萧璟瑜整件衣裳都让汗浸个透顶,他睫羽微颤,胸口剧痛在揉摁中渐渐舒缓,半晌,才脸色微缓,睁开眼看谢临晏。
“谢相权倾朝野,竟忘了落人口舌四个字。若今日真和太后撕破脸,来日太学的学子非提笔戳你脊梁骨不可。”
“陛下……”
谢临晏冷冽的眼底渗出暖意:“臣何德何能,劳烦陛下替臣担忧?”
又来了。
萧璟瑜缓过劲来,虚弱抬手捏揉睛明穴,暗自腹诽。
又开始在他面前装的受宠若惊,一副要撒娇的模样。
有时候他真的分不清谢临晏到底带了几张面具。
“丞相不必自作多情,朕不是为你,”他闷声闷气,强撑脸面辩解,“是为了朝局。”
“好,臣信陛下所言,”谢临晏也不戳穿萧璟瑜的装腔作势,“不过若真为了朝局,陛下更不该对太后妥协,答应她选秀。”
他手上揉摁的动作柔缓,语气却陡然正经:“选秀、立后、诞下长子——太后想要的不是皇嗣,而是把外戚血脉绑在龙子身上,一步步架空陛下,最终宫变夺权,把这江山,变成她们家族囊中之物。”
萧璟瑜把脸贴在他的衣襟上,不接话。
谢临晏所言,他比谁都清楚。
可又能怎样?
那是当朝太后,是他的母亲。
大胤以孝治国,太后逼迫的再狠,他也不能违背先祖遗训。
沉吟间,谢临晏已帮他揉完心口,轻轻托了他靠上榻中软垫,然后再度单膝跪在榻侧,伸手握住他的脚踝,施力推捏。
“臣知陛下有苦衷,但她不过是仗着养育之恩与外戚势力……”
不知想到什么事,他眸中凛冽狠戾的杀意再度浮现。
“以臣之见,太后心思不纯,屡次干政。与其日日被她掣肘,不如寻个由头,以静养之名直接幽禁,一了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