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安歇，萧璟瑜的咳疾平缓许多。

温景和入殿，净手落座，再次细诊后，他斟酌言辞：“陛下龙体本就根基孱弱，连日忧思，内里亏空更甚，万不可再劳神费思。微臣提议，陛下应静心静养，切忌再理繁冗政事。”

萧璟瑜倚着软锦玉枕，面色憔悴。

他一夜难眠。

不单单是放心不下睿王设计士林蒙冤一事，还有噩梦与现实的交织。

相较于睿王，他更在意梦中遭遇的谢临晏。

冥冥中，他总觉得那些事情来的并不单纯。若以前还能当做日有所思夜有所梦，昨日梦中谢临晏逐走秦福一事难不成也是他潜藏心中的担忧？

萧璟瑜抬手揉摁眉心，心神纷乱不已。

谢临晏是忠是奸他心中了然。

再不济，对方也不会对秦福这个毫无威胁的中常侍下手。

换句话来说，那梦境，不止是他夙夜忧心的象征。

那会是什么？

思及谢临晏昨日在明雍殿中倾诉肺腑之言的眼神，萧璟瑜莫名觉得对方像是经历过什么？

是跟他要隐藏的秘密有关？

萧璟瑜细细琢磨，思虑愈发沉重，不禁再度咳嗽。

温景和见状，忙上前谏言：“陛下还是少思量，多休养。”

同时他看向秦福，苦口婆心地不似普通臣子：“殿内气闷，最易郁结心神。公公可趁陛下心情好时多劝他移步御花园闲行，吸纳鲜活清气，疏解胸中滞气，于休养大有裨益。”

萧璟瑜听到这一句悉心关切，本在思忖的凌厉眸色一软，才要考虑是否依从，费峥手持文书入了殿门。

秦福刚听进去温景和的话，乍一见那文书，生怕又是需要耗费心神的事端，忙快步去阻拦费峥面圣：“费将军且慢！陛下气色身子尚且虚弱，还是莫要此刻入内，免得……”

“免得什么，”萧璟瑜听得真切，只叹自己竟虚弱到这般地步，一时又较起劲来。谢临晏不在，他便是说一不二的人，命令道，“让费峥进来。”

秦福拗不过萧璟瑜，只得侧身避让。

费峥快步入殿，递了文书：“启禀陛下，廷尉昨日奉旨核查睿王行贿栽赃一案，碍于宗室情面尚未对睿王动刑审讯，先逐一严刑盘问王府侍从。其中账房耐不住酷刑，如实招供行贿罪证的全数重金皆由睿王府私库拨付，银钱数目、出库账册、经手人佐证一一对应，铁证确凿无误。眼下廷尉拿了证据与睿王对峙，可睿王拒不认罪。卫大人束手无策，特命臣前来请示陛下圣断，看该如何发落睿王。”

牵扯到发落睿王，萧璟瑜太阳穴发胀。

他很想一步到位，彻底削了睿王的权。奈何太后尚在，要是操之过急，恐怕会闹得宫城不宁。

他叹息。

“传朕旨意，将睿王拘押廷尉府，日夜轮番派人诘问施压，消磨其心气锐气。等何时肯据实招供，何时再另行论处。”

“遵命！”

费峥应声退离，殿内重归寂静。

萧璟瑜又思索一阵，转而吩咐秦福：“替朕取一身常服。”

秦福只当陛下是依从太医所言，要移步御花园，连忙笑着应下，刚要转身吩咐宫人取色泽鲜亮柔和的衣饰——

“等一下，”萧璟瑜出声打断，“不要张扬，只取最素淡无纹的常服便可。”

“陛下去御花园赏景，穿的太素恐怕不大妥当……”秦福不明就里，轻声问了句。

“谁跟你说朕要去御花园？”萧璟瑜起身下榻。

秦福愕然：“陛下不去御花园，那……去何处？”

“建章营，”萧璟瑜道，“王熠前日上奏，说营中添了几匹北域进贡数匹千里马，朕左右无事，不如马场看上几眼。”

建章营驻地位于宫郊，风野开阔。

白日隅中，正值练兵时。是以十里外就能听到此起彼伏的骏马嘶鸣，声声清亮，震彻校场。

王熠站在高台，审视麾下将士操练骑射。忽闻守营将士来报天子驾到，赶紧下高台，领上近卫疾步去迎天子车驾。

“参见陛下。听闻陛下龙体违和，今日怎不顾身子劳顿，忽然亲临建章营？”

萧璟瑜下了车，示意免礼，同时目光扫过四下无遮无拦的旷野校场。

晴天白云，碧草生烟。和御花园春色烟柳不同，生着粗犷的生命力，加上气势磅礴的马嘶呼喝，萧璟瑜连日压在心头的烦闷立马消散大半。

他语气轻快了些：“太医丞建议朕少居宫中，多出来散心。思来想去，今日特地到建章营转转，王将军不会嫌弃朕吧。”

“岂敢？” 王熠连忙附和，“末将麾下这帮小子日思夜想盼着陛下能和他们同行吃住，今日见圣驾亲临，个个心神振奋，马术操练都比往日利落数倍，精气神十足。这般劲头，快赶上末将带众人入后山围猎之时了！”

萧璟瑜深感稀罕，随口问道：“没想到王将军竟会带将士后山围猎，看来朕错过了不少好戏。”

“末将也是在操练之余，寻些乐子，”见萧璟瑜生了兴致，王熠笑得愈发开怀，“平素操练枯燥，带兄弟们偶尔猎上几只野兔山猪，架火烤肉分食，也算让大家伙儿松快松快。”

这话接的鲜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