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璟瑜侧身倚着柔软锦缎靠垫。

连日劳神又方才耗了体力，倦意层层袭来。他累的不行，连眼皮子都懒得再多抬。

秦福跪在旁侧软垫之上，抬手为萧璟瑜轻轻揉捏双腿。

“陛下，奴才多嘴斗胆一问。您今日好不容易远离朝堂烦忧来建章营散心，何苦偏偏要把那狼一般的蛮奴带回宫去，放在近身随侍？”

唯恐招来祸端，他句句都压低了声，半点不敢让车幔外那头不听话的蛮狼听见。

萧璟瑜以手轻撑额头，目光透过车帘，扫向窗外景色。

“深宫无趣，朝堂压抑，留他在身边，不过是随手打发些无聊时日罢了。”

“可上回谢相撞见后便很是不悦，”秦福好心提醒，“您如今又把蛮奴带回宫中，若是消息传回谢相耳中，恐怕……”

萧璟瑜眸脑海中不由自主浮现那日他被拓朔袭击时，谢临晏眼底的沉沉阴翳。

不过眼下他甚是乏惫，无心多想。

“朕心中有数，你不必多虑。”

秦福见帝王心意已定，只得老实做自己手上的事。

萧璟瑜再度望向车窗外，沿途郊野草木向后飞速移动，等视线掠过不远处一处僻静灌木丛旁的平整空地时。

骤然，目光一凝。

“停车。”

车驾轱辘声歇止。

秦福连忙询问：“陛下，可是外头有不妥之处？”

“没有，”萧璟瑜摇头，起身撩帘下车驾，“你们都在此处等候，不许跟随。”

此言落下，周遭随行内侍、护卫尽皆驻步原地。

萧璟瑜兀自一人朝那僻静平地凉亭走去。

野郊风凉，荒草萋萋，林木疏疏落落，旧石亭立在空地中央，石柱蒙薄尘，石边生青痕，一派清寂孤冷之景。

亭中，一人手持白幡，正引火焚烧。

那人一袭劲装，衬上挺拔身形，瞧上去英气凛凛。

萧璟瑜细细观察，片刻后试探一声：“阁下可是方辞吟公子？”

苏云翎正焚着冥钱，听到有人在身后出声，回首时眸光生颤。

“荀珩？荀公子？”

“正是，”萧璟瑜庆幸自己未认错人，浅笑，又见对方手中冥钱烧了一半，“方公子在此是……”

苏云翎垂眸：“祭奠故人。”

萧璟瑜心头一沉。

对方口中的故人，应当是自缢而亡的桑礼。

他心如明镜，但必须佯作不知：“桑公子他逝世了？”

“我这故友，半生寒窗苦读，一心只盼做个辅佐庙堂、安稳百姓的良臣，偏偏心性太过纯粹天真，”苏云翎又燃了一扎纸钱，叹一声，“问策那日后，他成功蒙受圣恩，得了个官职。奈何一步不慎，卷入风波，落得个身死狱中的凄惨下场。我无力为他平反，只好烧烧冥钱，就当告慰。”

苏云翎说的很是风轻云淡，说的越平静，却越像根根细针，扎在萧璟瑜心上。

他对桑礼身故的缘由一清二楚，一时间愧疚四溢。

良久，才惋惜道：“桑公子少有壮志，壮志未酬身先死，实在是一大憾事。”

“憾事？”苏云翎直直看向萧璟瑜，“恐怕不止，他的死，是个定局。”

萧璟瑜猝然抬头。

苏云翎继续道；“世家抱团固权，扎根朝局，绝不可能允许寒门清流冲垮他们维系已久的地位。从参与问策令那日起，桑礼注定要落得这般结局。”

这番话，虽与谢临晏说的不同，可意思大差不差。

萧璟瑜眸色发寒，心底更是一片冰凉。

他至今都以为是自己的过错促成那十名儒生枉死诏狱，可如今不止一人言明儒生必死无疑，不得不令他开始自我怀疑。

难道……问策令是错的？

鬼使神差，他竟喃喃出声，把话说了出来。

“那倒不是。”

苏云翎的声音传入他耳中。

萧璟瑜抬头。

对方专注看他，认真解释：“天子问策郡国，本意是想扭转外戚掌权，丞相挟制的局面，而这一步早晚都要走。可要想清扫朝纲，少不了牺牲流血，所以儒生之死是必然，但这并不意味着问策令是错的，假以时日，等陛下羽翼成熟，血债自会用血偿还……”

言罢，他扬干净手中的焚灰。火星与飞灰洒洒洋洋，湮灭不远处的斜阳。

萧璟瑜立在旁边，目送灰落尘烟。

“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荀珩受教，”他赞许点头，眸中满是钦佩惜才之意，遂问道，“不知方公子接下来可有何打算？”

“没什么打算，不日我便要离开帝都，前去雍州。”苏云翎拍了拍手上的残灰。

“雍州？”萧璟瑜心中一动。

他继续问：“方公子此行可是家中安排？”

“说来惭愧，”苏云翎道，“我是外室生子，自幼不受父亲重视，前几日生母病故，父亲嫌我碍眼，差了人打点为我在雍州谋了个差使，这一走，恐怕回帝都便遥遥无期。”

他说的甚是苦闷颓然，不过萧璟瑜略有所思。

“难说，旧宫坐落于雍州府城，据说天子闲暇时会在旧宫别苑休养，万一方公子运气好，偶遇天子得了青睐……”

“怎么会？”苏云翎貌似没发觉萧璟瑜的话里有话，轻笑，“我一介草民，又无功名傍身，如何得天子青睐？”

“方公子莫要灰心，”萧璟瑜笑道，“问策令一事就可看出天子欣赏寒门子弟，公子虽算不得儒生，但见识匪浅，说不准，反倒正中天子喜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