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说赛马。
数十名羽林卫跃跃欲试，上鞍后个个把鞍鞯勒得紧实，牵动铁镣叩击马腹。
声响清脆。
下一瞬，马蹄齐动，骏马疾驰，鬃毛翻飞如墨浪叠涌。众将士彼此互不相让，竞速间彼此身影屡屡交错。
另一头，秦福唤来内侍宫人在旁侧老槐树下摆好紫檀木矮椅，等铺就素色软垫后又取一柄流云纹乌木长柄华盖，提前为天子布置好御座。
萧璟瑜落座，王熠跟随在后。
“朕平日身居深宫养病，少入营中。今日亲眼得见，看得出羽林卫日日操练从无懈怠，王将军督导习武，着实劳苦功高。”萧璟瑜望着策马扬尘，抬头对王熠说。
“陛下谬赞，末将不敢当，”王熠不敢居功，正色回禀，“如今边境羯延部族日日觊觎我大胤疆土，偏偏我朝兵卒向来不善马术骑射，若平日里不肯苦练，待到真刀真枪对阵沙场之时，马术孱弱便是致命破绽，是以臣不敢有半分松懈。”
“的确，”萧璟瑜瞥一眼陷在羽林卫中的拓朔，“所以朕才有意将这蛮奴留在建章营中。他是羯延人，马术定然有独到之处，若是能加以利用，应当可以助我大胤击溃羯延。”
“陛下深谋远虑，末将佩服。”王熠恍然，脸上神情越发敬畏。
话音才落，周遭忽然响起哗然惊呼。
萧璟瑜收神。
却见滚滚烟尘中，一矫健身影一马当先，猛地甩开所有羽林卫骑士，遥遥领先。
等那一人一马绝尘疾驰越至终点，拓朔抬眸，目光落于椅上萧璟瑜身上。
“如何？大胤天子。”
萧璟瑜将他的自傲打量个清楚：“确有几分本事。北域良驹，归你了。”
拓朔拍了拍身侧马颈，笑意带刺：“天子出手未免太过吝啬。区区一匹马，便想打发我？”
“那你想要什么？”
拓朔翻身下马，朝前走近几步，视线肆无忌惮地游离在萧璟瑜身上。
多日未见，这大胤的小皇帝还是一副弱不禁风的样子，偏偏那像水墨的面容越发昳丽生艳。至于身量，相较于澄泉宫时，眼下更加单薄清瘦，跟一株纤细羸软的柳树一样。
拓朔眯了眸：“昔日我说过，这一身本事，值得陛下亲眼来瞧。可陛下常年将我拘在建章营驯马劳作，未免太过不妥。”
萧璟瑜见他视线放肆，眉头一锁。
一旁王熠见状，立马挡住拓朔的视线，斥道：“混账！你不过一介被俘蛮奴，也敢指使陛下？”
拓朔斜睨王熠一眼：“我所求之人，是你们的九五至尊，和你这马前卒有何干系？”
“你！” 王熠顿时大怒，手按上佩剑。
“王将军，不必于他对峙。”
萧璟瑜开口制止王熠，起身离座，走到拓朔跟前：“你想从朕这里求东西，可以，不过……朕只会给听话的狗，至于不听话的蛮狼……”
话不用说太明白，拓朔便已听东萧璟瑜的言外之意。他又仔细看了眼清冷矜贵的眼前人，暗暗磨了磨牙。
“拓朔甘愿效劳。”
哐的一声，他单膝磕在地上，行了个状似羯延人的礼节。
萧璟瑜看得出他的敷衍，却不想深究。
毕竟把人放在眼皮子底下，有的是机会收拾。
他道：“朕准你所求。自今日起，你随朕入宫，专门照料朕的车驾。”
能负责天子御驾的，大半是近卫亲信。依照规矩，该由世家勋贵子弟担任。轮谁，也轮不到一个俘虏。
故而王熠神色大变：“陛下三思！”
萧璟瑜却摇头：“朕自有考量，王将军不必多言。”
说罢，他抬眼扫过其余羽林卫将士：“至于你们，今日马术比试，夺得前三名的将士，各赏银钱千贯；其余悉数参赛将士，人人赏钱百贯，以犒劳连日辛苦操练之功。”
“谢陛下！”全场将士大喜过望，齐齐单膝跪地，山呼隆恩。
见将士们兴致高昂，萧璟瑜眼神一暖。
他有意久留，可惜精力跟不上。怕将士们失落，他刻意避过羽林卫，单单留了王熠道：“朕病体未愈，便不多留。辛苦王将军继续督管营中操练军务，万万不可懈怠。”
“末将遵旨，恳请陛下允末将恭送陛下回宫。”王熠连忙应声，躬身为萧璟瑜引路。
一帝一将朝营外走去，行至御用龙辇车前，郎官内侍早已列队伺候。
才要将御马鞭绳交接给拓朔。
王熠脚步一顿，神色不善看了拓朔一眼，朝着值守郎官斥道：“陛下即刻要登车起驾，还不快取踏脚过来伺候？愣在此地，是要误了陛下行程吗？”
值守郎官看懂了眼神，接着递马鞭的档口，抬腿一脚踹向拓朔的膝弯。
拓朔没设防备，腿弯一软，双膝重重砸落在地面，不等抬身，两名随行士兵立刻上前摁住后颈，逼得他低垂了头，伏在萧璟瑜放踏脚的位置。
王熠这才满意，恭敬凑到萧璟瑜身侧：“陛下，末将扶您登车。”
萧璟瑜瞥一眼被强摁在地的拓朔，心中却想到了别的事情：“不必了。”
王熠一愣，只听萧璟瑜又说：“朕用不着他。”
拓朔本浑身紧绷，闻言骤然一怔，错愕无比地抬头，直直望向身前之人。
萧璟瑜居高临下，笑意轻蔑：“怎么，很惊讶？”
“的确，”拓朔道，“天子是不敢吗？”
“怎么会，朕只是觉得……”萧璟瑜继续笑，轻声慢语吐出一句话。
“你这条野狗还不配碰朕……”
拓朔眸孔骤缩，还未来得及做出反应，萧璟瑜已避开他，抬步踏上宫侍端来的车阶，径直入了车厢。
对方衣袂龙涎香擦过鼻尖，虽然清淡，可丝丝缕缕，勾得拓朔心头戾气翻涌。
他愣了些许后才起身，抬眼狠狠瞪向一旁冷眼旁观的王熠，末了嘴角牵起阴毒：“王将军，今日这笔账，来日再算。”
语毕，他翻身上驾。
天子御车启动，车轱辘碾过青石路面，渐渐驶离建章营驻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