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墙锁深宫，不光锁的是人，还锁了人心。
“朕岂能不知他的一片心意？”
萧璟瑜叹一声，喉间艰涩：“朕只是……只是不愿他一直骗朕。”
“多少朝夕相守，朕感激他事事未雨绸缪，也忧心他对朕有所隐瞒。秦福，不是朕有意冷落他，只是一想到，谢临晏总有事把朕蒙在鼓里，难免会觉得自己无用。”
“朕……不想总活在他的羽翼下。如若有一日，朕也想庇佑他……”
秦福哑然。
片刻沉寂后，他左右找不住别的话去安慰萧璟瑜，只得道：“可陛下……万一睿王当真心怀叵测，做出谋逆犯上之事，到那时，该如何收场？”
这话问的很要命。
萧璟瑜凤眸闪烁，转瞬间褪去怅然，覆上一层寒芒。
“真有那一日，便让他尽管试试。朕倒要好好看看，朕这位一母同胞的亲弟弟，究竟贪心到何种地步，又到底能狠心将朕，逼到何种绝境地步。”
睿王府。
沉香袅袅，漫过雕花四壁。
萧璟然懒洋洋躺在软垫玉枕间，由着御医官清创上药，等一切拾掇完毕，帘幔轻掀，太后步入寝阁。
见至太后亲临，萧璟然立即眉开眼笑，一副卖乖架势：“母后来了。不知儿臣今日这一闹，闹得如何？”
太后行至床榻跟前，见萧璟然一条胳膊全让绷带缠个囫囵，顿时心疼不已。又听这人说话没轻没重，横眸剜他一眼：“简直是不知天高地厚的胡闹。御前侍卫腰间佩刀皆是寒铁利刃，岂是能随意近身冲撞的？”
斥责归斥责，可太后手上动作却温柔至极。她抬手扶过那缠着绷带的伤臂，细细查看包扎稳妥与否。
萧璟然亲昵一蹭自家娘亲：“母后放心，儿臣心里有数，这一刀只伤皮肉，没碰到筋骨。再者，既然要做戏，不闹得声势浩大，怎好打他们一个猝不及防？那姓谢的狠心淹了儿臣千顷良田，儿臣怎么也反将他一军，这才算大仇得报。”
“满肚子鬼主意，也就你敢这般肆意折腾，”太后指叩他的额头，“不过谢临晏不好对付。你行事悠着点，切莫得意妄为、自讨苦吃。
萧璟然想到谢临晏的手段，后怕地咽了口唾沫。不过他又嘬了下牙花子，撑着胆量道：“儿臣知道分寸，母后放心。”
太后沉默。
她并没有放心，反倒忽而想起方才在懿宁宫中，谢临晏立在一侧、犹若威胁的眼神。那眼底藏着的，不像是寻常狠厉。而是一种能洞彻人心、看破一切的神色。
难不成谢临晏知道了什么……
太后的指甲抠进凤袍上姚黄牡丹纹。
沉吟片刻，她谨慎叮嘱萧璟然：“要让谢临晏吃亏，最好多长个心眼，把事情能推给皇帝的，都让他亲力亲为，去与谢临晏周旋。”
萧璟然一想到自己要给萧璟瑜那病秧子低头，多少不屑，于是心不在焉地哼哼两声。
这时，内侍通传。
“王爷，陛下驾到。”
话音未落，萧璟瑜进了寝阁。
他瞥一眼养伤的萧璟然，转首询问医官：“睿王伤势究竟如何？”
“回陛下，睿王爷外伤看着重，好在未伤及筋骨，安心静养一月，便可完好愈合。” 医官据实而言。
“不过然儿多少还是受了惊，”太后道，“皇帝，然儿刚禁足就受伤，传出去对你的名声也不好，之前那道禁足令，最好解了吧。”
萧璟瑜料定太后会这么说。
得陇望蜀，他让了一步，自然就得让第二步。
但萧璟瑜姑且有点不甘心，于是道：“睿王受伤，理当静养，禁足令还是……”
“所谓禁足，说来说去就是儒生枉死一事闹的，”太后拿帕子拭了眼泪花，“哀家也不是铁石心肠，儒生身死诏狱，哀家亦是痛心，可追根溯源，是账房作祟挑唆然儿。冤有头债有主，皇帝大可下令把那账房斩首示众，以息天下士子的怨怒，至于然儿，莫要追究得太严。”
话说得委婉，可不容置喙。
萧璟瑜指尖攥紧，骨节根根分明。
“儿臣……领命。”他艰难道。
不过一波刚平，一波又起。
榻上萧璟然忽然开口：“皇兄单单解了臣弟的禁，恐怕不够吧。”
萧璟瑜凤眸一森。
他耐心不多，冷然看向对方。
萧璟然见他不悦，反而笑得越发阴阳怪气：“皇兄可知晓，臣弟今日不惜自伤其身，闹遍宫城王府，这一身伤，到底是为了什么？”
“为何？”
“自然是为了皇兄偏心之举，”萧璟然得了甜头仍不知足，“皇兄派遣大司农督办澎州治水，结果转头便默许旁人淹了臣弟名下的良田。这般拐弯抹角，不就是心底嫌弃臣弟闲散无用，碍了皇兄的眼？”
话音落下，他不顾臂上重伤，猛地一把掀开身上华贵锦衾，作势下床请罪。
“既然皇兄厌弃臣弟，那臣弟也不必厚着脸皮惹皇兄不快。还请皇兄下一道圣旨，将臣弟直接贬黜为庶民，自生自灭！”
太后见状，赶紧阻拦：“然儿莫要妄自菲薄！你皇兄素来宽厚仁慈，怎会嫌你碍眼？”
萧璟然拿腔作调地拂开太后的搀扶：“既然皇兄待臣弟真心实意，那好端端的，为何要狠心差人淹掉臣弟整片良田？”
太后不接话，把他摁回床榻。
二人一唱一和，在榻前演足了一场委屈诉苦的大戏。
萧璟瑜冷眼旁观，心头无半分波澜。
半晌，他似受够了这个假模假样的戏码，敞开天窗说亮话。
“睿王想要什么？” 天子语气轻柔，仿佛是暴风雨前的平静。
萧璟然眼底精光毕露，仿佛料定天子会一让再让。
他转转眼珠：“皇兄诚心补偿，那臣弟也不漫天要价。”
“臣弟不要别的，只要谢相名下搁置在宫城郊外的百亩良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