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璟然是让两名虎贲郎将半架半拖地扔出宫道。
他狼狈地摔在石板上,臂上的绷带亦是拉扯得错位。
“你们这群狗奴才,胆敢这样对待堂堂藩王!”
他单手撑地,竭力起身,张口对这两名郎将大骂。
后者横眉冷对:“陛下下令,要睿王殿下速速离开!”
萧璟然火上牙根,疼得龇牙咧嘴,偏生誓要和一干武士梗到底:“本王偏不,你们要将本王如何?”
他还以为虎贲军一如当初,是苏彧掌管的范围,凭这一层关系,多少给他点薄面。殊不知自费峥接管虎贲军后,自上而下进行一番清洗。眼下,这帮天子近卫只忠君,不认人。
见睿王油盐不进,两名郎将同时按剑,眼看长剑要出鞘——
“等一下。”
宫道转角处,苏婉凝款款而来,轻声喊住两名郎将。
“三小姐。”
一见苏婉凝,郎将神色稍缓。
苏婉凝礼貌应声,示意贴身侍女递上几份茶水钱:“二位小将军,太后娘娘有令,要宣睿王即刻前往懿宁宫觐见,不得耽搁。不知二位能否行个方便,让我带走睿王。”
苏婉凝是太后跟前的红人,说的话很有分量,加上这茶水钱沉甸甸的,两名郎将顿时面面相觑。考虑到萧璟瑜一贯注重孝道,他们不敢违抗太后旨意,因此松手离开,给苏婉凝留足面子。
郎将一回宫城,萧璟然麻利起身,拍净衣袍上的褶皱与尘土,抬眼看向苏婉凝。
“今日若非苏三小姐及时出手解围,本王怕是要被这群粗鄙武夫一路拖回睿王府,多谢小姐美意。”
他说话时,目光盯着苏婉凝衣襟上牡丹绣纹,直白灼热,看的周遭宫女都略微咋舌。苏婉凝善会察言观色,自然洞悉那眼底下的盘算。
她不动声色地后退半步:“王爷言重,婉凝只是奉太后之命行事,谈不上援手。”
萧璟然碰一鼻子灰,咧嘴干笑两声,又听苏婉凝道。
“不过王爷,婉凝无名无份,只能暂时帮您解围。对于您被陛下逐出宫门这一事,不知接下来有何打算?”
“还能有什么打算?自然是即刻前往懿宁宫,去找母后做主,”萧璟然单手拂了拂袖角,“今日萧璟瑜那病秧子当众折辱于我,我定要到母后那里告他一状,让母后好好收拾他。”
这话里话外,三句离不开太后,跟个没断奶的孩子似的。
苏婉凝见他尚不知自己惹出多大的祸,敛眸思忖片刻,到底发一回善心,提醒一句。
“王爷当真以为,今日之事,只要太后娘娘出面,便能轻易平息,万事大吉?”
萧璟然挑眉:“苏三小姐此言何意?”
“陛下的怒火,王爷的确可以倚仗太后娘娘的情面来慢慢消解,”苏婉凝道,“不过方才婉凝凑巧见到谢相的马车也突然出现在宫城门口……”
“谢临晏来了?!”
萧璟然脸上的血色刹那间褪个精光,可在苏婉凝跟前,他多少要给自己撑点场面,于是强装镇定。
“来……来了就来了,难不成,他还要杀了本王吗?”
话说的理直气壮。
可萧璟然仍虚的跟个空心竹子没什么两样。
谢临晏是什么人物,要真想动他,跟碾死一只蚂蚁没什么区别。当初母后也警告过他不要和谢临晏正面起冲突,谁知他虽没跟谢临晏起矛盾,但萧璟瑜这一咳血晕厥,保不齐宫里那帮子嘴碎的奴才会说漏要田一事。
万一让谢临晏知道自己在打他家田地的主意……
萧璟然瞬间觉得后脊背有几万毒蜘蛛在爬。
苏婉凝一旁他心肝发颤的模样,淡声道:“太后能保王爷一时,却保不住王爷一世。今日要是不想办法把此事遮掩过去,王爷……您的好日子,估计要该到头了……”
最后三个字,犹如重锤,砰的砸在萧璟然心腔。
他浑身一抖,勉强支棱住发颤的双腿,问道:“三小姐可有妙计?”
苏婉凝点头:“解铃还须系铃人,睿王要想保自身无虞,只有一个法子——”
她朱唇轻启,吐出两个字——
“赔罪。”
明雍殿。
谢临晏匆忙把萧璟瑜轻搁在床榻上。
天子龙袍边角还沾着的血痕,长睫垂落,如折翼的蝶,颤巍巍掩住那一对紧闭凤眸。他脸色惨白憔悴,呼吸若游丝,稍不留神,都要随殿内的缕缕细烟飘散半空。
谢临晏紧握萧璟瑜的手指,轻轻搓揉,仿佛这样就抓住了萧璟瑜,让他不至于像青烟一样缥缈不可捕捉。
不一会儿,崔景和随费峥赶至殿内。
见了龙榻上昏厥不醒的萧璟瑜,崔景和连行礼都顾不上,走近榻边,三指轻搭在天子腕间,为其诊脉。
穿堂风扇动轩窗,搅得满室龙涎香又乱又燥。谢临晏抬手合了窗户,静等崔景和收回手,才问一句:“怎样?
崔景和道:“回相爷,陛下前几日的疴疾尚未痊愈,强撑病躯连日操劳政务,身体本来就很虚弱。方才气急攻心,才昏厥不醒。下官先以银针通脉,再佐以汤剂调理,便能让陛下醒来。”
“尽快施针。”谢临晏言简意赅。
崔景和见他目光火烧火燎的,跟催命阎罗似的,眼神闪过一抹复杂殊色。他深深看谢临晏一眼,没做声,开了药箱取针。
龙榻上,萧璟瑜半昏半醒,薄唇偶尔溢出几声轻的跟柳絮似的呢喃。
可声音虽轻,临到入了谢临晏的耳中,就跟刺耳的金戈交接似的,扎在他心上。
密密麻麻的钝痛蔓延开。
谢临晏指尖蜷缩。
他极想去握萧璟瑜的手指,可温景和正施针,不能惊扰,只得侧了身,给秦福使个眼色。
秦福轻手轻脚地跟谢临晏离开明雍殿的内殿。
“陛下究竟是如何气到昏厥的?”谢临晏开门见山,一句多余的话都没有。
秦福咋舌,一听就知谢临晏定然是隐着怒火在跟自己说话,赶紧把事情起因经过道来。
从睿王萧璟然硬闯御书房索要田地,再到得寸进尺觊觎尚林苑,一字不落,半点细节都没漏下,跟倒豆子般全抖落出来。
谢临晏听的很平静。
等秦福讲完,他转过身,视线落在费峥身上:“费将军,身为虎贲中郎将,执掌宫禁护卫,明知睿王来者不善,为何不加以阻拦?”
“末将失职,甘愿领罪。”费峥理亏,又亲眼目睹萧璟瑜病发,平日里再不服气谢临晏,也得老实跪地请罪。
“既知有罪,便去领罚。”谢临晏道,“明日起,你于府中闭门思过一月。虎贲军暂代统领之职,交由陆承煜。”
“末将……领命。”费峥安分领罚,卸下虎贲中郎将的佩剑,交由谢临晏掌管。
刚说完诸事,殿内温景和已然施针完毕,小黄门也将汤药熬制妥当。
“相爷,这药,需得趁热服用。”崔景和提醒一句。
谢临晏接过药盏,示意秦福扶好萧璟瑜。
他用银勺舀了药汁,凑到对方唇边。可刚触到唇瓣,萧璟瑜便偏过头,将入口的少许药汁尽数吐了出来。
谢临晏替萧璟瑜拭净唇角药汁。
按理,萧璟瑜自小喝惯苦药,不该如此排斥,偏偏昏沉不醒的他总是偏头避着药汤,愣是不肯安分吃药。
连试数次,皆是如此。
谢临晏屡屡失败,眼眸一敛,目光落在墨汁一样的汤药上。
或许,萧璟瑜并不喜欢吃药,不过是习惯了而已。
可光靠针灸根本不起作用。
他思前想后,把银勺从萧璟瑜唇边移开:“你们都退下。”
秦福与费峥皆是一愣。
费峥开口问道:“相爷这是要做什么?”
谢临晏面无表情:“要你出去,你出去就是,莫要废话。”
费峥不悦,刚要张口道自己肩负天子安危之责——
秦福一把扯住费峥的胳膊:“费将军!莫要多问,莫要多言!谢相自有分寸,我等速速退下便是!”
费峥诧异看向秦福,没顾上诘问,已让秦福强行拽出殿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