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诺来的突如其来。
萧璟瑜不由得怔住。
他完全没料到谢临晏竟会如此轻贱自己。
心头像是被撞了一下。
他别过脸:“安之,这样的话莫再讲了,朕这不是好好地醒过来了吗?不会再有事的。”
他想安慰谢临晏,没料到对方伸指扳正了他的脸,眼神无比认真:“陛下说这话不怕心虚吗?”
心虚。
萧璟瑜嘴上不认,心里已经服软。
可他再不想让自己的沉疴羸弱成为谢临晏的累赘。
他低声道:“不过动了些许肝火罢了。下次朕不会再轻易动气,更不会……”
“陛下,不会有下次。”
谢临晏打断他的话:“只要萧璟然在,陛下便会卧榻不宁。不如由臣出手,让他彻底没了惹陛下不高兴的机会……”
萧璟瑜眸仁一缩。
他了解谢临晏,更了解这话的真正含义。
“不行,他再荒唐,也是朕的……”
话才说一半,恰逢殿外守门的小黄门来通报。
“陛下,太后娘娘和王爷到了。”
睿王又来?
还带了太后。
眼看谢临晏要起身,萧璟瑜忙强打精神按住对方,自己坐起身。
来者不善,善者不来。
太后领睿王来访,必定是为御书房一事。突然发难不是上策,最好静观其变。
他掩下咳声:“去请。”
晚风入殿内,灯影摇晃。
太后领了萧璟然入内,目光落在榻上的萧璟瑜,等移到旁侧稳如泰山的谢临晏,眼底沉淀了些浑色。
谢临晏知道太后既然进了殿,再撵会闹得彼此不好看,于是慢悠悠握紧萧璟瑜搭在腕间的手指,同太后对视:“臣见过太后。”
“没想到谢相也在明雍殿,是来和陛下商量朝事的吗?”太后注意到谢临晏未对她行礼,碍于今日御书房风波,她不好诘问,明面淡然一笑。
她装,谢临晏也陪她装。
“太后说的对了一半,”谢临晏牵了笑道,“臣才说完朝事,而眼下正和陛下说说床畔体己话。”
好一个明目张胆的挑衅。
太后不动声色地以笑回应,但手指开始捏紧佛珠。
萧璟瑜则是没料到,谢临晏竟把话说得如此露骨,扯了一下对方衣袖,示意他莫要胡来。
谢临晏轻拍一下萧璟瑜手背,略微收敛些:“对了太后,不知您来是为了什么?是公事,还是私事……”
太后不想和谢临晏多说,转而看向萧璟瑜:“皇帝,听闻你在御书房昏厥,哀家放心不下,特意来瞧瞧,现下感觉如何?”
她难得情真意切地说一回关怀。
若是平日里,萧璟瑜必会受宠若惊。可等看到太后旁边的萧璟然,再暖的心意也凝成寒冰。
因此他没吭声。
“皇兄,母后好心问你身体状况,你连个回应都没有,未免也太过分!”
一看萧璟瑜不语,一开始没张嘴的萧璟然不知哪里来的底气,理直气壮责怪起萧璟瑜。
谢临晏眉宇一皱。
太后赶快斜睨萧璟然一眼:“然儿,住口。”
呵斥来得猝不及防,萧璟然整个人都愣住。
打小以来,太后对他除了哄,就是宠,连句重话都没说过。
眼下,竟然呵斥他。
太后没理会萧璟然,继续道:“皇帝,今早御书房发生的事,哀家方才已经听然儿完整说过了。此事归根究底,确实是然儿莽撞。故而哀家特意带他过来给你赔罪。”
最后那句“赔罪”的话,她说得极为勉强。
萧璟瑜听得出勉强,脸上神情更淡。
他依旧一语不发。
太后被晾得尴尬,生怕萧璟瑜再沉默下去,谢临晏必会发难。于是侧身,给杵在身后的萧璟然使个眼色:“然儿,还愣着做什么?快过来,给你皇兄赔罪认错。”
萧璟然的眉头顿时拧成一大块疙瘩。
自幼以来,不管犯了什么错,从来没人敢让他道歉赔罪。
哪怕萧璟瑜也一样。
可眼下……
他万般抗拒地退一步,好巧不巧,撞上谢临晏的眼神。
谢临晏一言不发地看他,桃花眸里没有任何情绪。
萧璟然咽了口唾沫。
他想到苏婉凝劝他的话。
萧璟瑜对他来说没什么可怕的,但谢临晏除外啊……
咬咬牙,萧璟然一副豁出去的架势,磨磨蹭蹭地挪到榻前,敷衍拱手。
“臣弟……给皇兄赔……罪。”
“赔罪”二字轻得几乎听不清,至于那个“罪”字,重量跟空气差不多。
谢临晏嗤的笑出一声,启唇开口。
“太后,睿王此举,怕是不妥。”
萧璟然的心猛地提到嗓子眼,后背冷汗涔涔。
只听谢临晏道:“臣也听说此事,今早御书房王爷与陛下争执,闹得并非田产财物的小事,而是张口就要向陛下讨要尚林苑。”
太后脸色一白。
谢临晏继续不紧不慢道:“太后应该清楚,尚林苑乃皇家苑囿,可不是藩王可以说要就能要的东西。”
太后默然。
这些事她当然清楚。
尚林苑是皇家禁苑,无天子旨意不得入内,更不要说藩王公然讨要此地。若是被御史得知,就是“觊觎皇权、意图谋逆”。届时任凭她再怎么周旋,都救不下萧璟然。
太后心一沉,难得放低了姿态:“哀家承认,此事是然儿糊涂,不该向皇帝提出这般逾越的要求。所以哀家才亲自领他入宫,前来给皇帝赔罪认错,弥补过错。所谓‘知错能改,善莫大焉’。谢相何必揪着不放?”
谢临晏像是听见了天大的笑话。
“赔罪?”
他重复着这两个字:“太后,睿王殿下此番言行,犯的是谋逆大罪,岂是一句不痛不痒的赔罪就可以一笔勾销的?”
“谢临晏。 ”
见对方抓住把柄不依不饶,太后脸色一冷:“兄弟间偶生嫌隙是难免的事,你身为朝臣,不仅不劝合,还要把事情闹大,居心何在?”
“兄弟矛盾?”
谢临晏轻蔑一笑:“太后,藩王觊觎皇家禁地,犯的是重罪,怎么能算兄弟的小矛盾?睿王今日敢闯御书房讨要皇家苑林,来日是否也要向陛下讨要做龙廷的资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