舒月微微一笑。

她推开那扇小窗，窗外，云霭滚金辉，粲然芒光斜斜洒落在掖庭的青砖碧瓦间。檐角瓦当的水珠滴落，折射出细碎的虹光。

夜雨过后的风里带有雨后泥土与青草的清香，不知想到何事，她恬然一笑，笑里看破生死：“陛下不会有事，有奴婢和贵妃在天保佑，陛下的路还很长……”

所以，她愿意为其而死。

昨天，她亦是这么对萧璟瑜说的。

意料之中，天子毫不犹豫地反对：“朕已没了母妃，怎可以对你的生死袖手旁观？朕说什么都要让你活下来。”

“陛下的心意奴婢知晓，可万不能这么做，掖庭有太后的耳目，今夜我们会面一事明早定会传到懿宁宫。如果陛下庇护奴婢，太后必将怀疑当年事情败露，”舒月摇头，冷静道，“想让太后察觉不到，陛下只能对奴婢见死不救。”

“不行！”萧璟瑜抗拒道，“朕要是眼睁睁看你去死，岂非愧对母妃？”

“陛下错了。陛下要是不听奴婢所言，才是愧对贵妃，”舒月轻轻拍他的手背，“奴婢虽不在朝中，可眼下朝政大局还是略懂一二。兵权一分为二，可都不在陛下手中，一旦太后对陛下生疑，定会联合太尉废黜陛下另立新帝。届时陛下连反抗的机会恐怕都难有。因此奴婢恳求陛下，藏器于身，待时而动*。”

“可是……”萧璟瑜还想争辩。

“陛下……”舒月打断他，笑容里带着一丝释然，“奴婢疯癫了二十多年，在这世间早已没什么牵挂。当年贵妃待我恩重如山，我苟活至今，唯一的夙愿就是等到陛下长大，将真相告知于你。如今夙愿已了，奴婢死而无憾。况且……”

她转而窗外的瓢泼大雨，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贵妃一个人在天上，孤零零地等了我二十年了，我该去陪她了。”

萧璟瑜握着她的手更紧了，他想说什么，可话到嘴边，终究成了无语凝噎。

舒月温婉一笑，低低清唱起一句词。

她的声音本就柔美，眼下压着嗓子，更添了几分婉转凄清。

声音像一缕缠绕的丝线，飘向天际。

“问东风，何时春归。玉堂翠幌，又轻醉。

二十四桥明月，照尽离人泪。

旧梦难寻，空对残灯影碎。

……”

声音清越，顺风势漫过掖庭。

干柴遇火，噼啪作响，橘红烈焰冉冉腾起，与漆黑浓烟共舞，给澄澈如洗的蓝天添上触目惊心的墨痕。

明雍殿。

雕花轩窗开着缝隙。

萧璟瑜坐在榻上，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唯有一双眼睛，黑得像浸在寒潭里的墨。他的视线越过帘幔，望向窗外青烟。

崔景和端药进来，恰好看见这一幕。

他把药碗放在床头的小几上，伸手合上窗户：“陛下才刚醒，身子还虚，不宜吹风。还是躺下好好歇息，免得又受了寒。”

窗棂合上的工夫，萧璟瑜收回目光。

“有劳太医丞费心。不过，朕还是想一个人坐一会儿，吹吹风。把窗户打开吧。”

“陛下……”崔景和眼中有悲戚，“您的身子要紧……”

“无妨，”萧璟瑜落寞道，“朕清楚自己的身体，吹一小会儿风不碍事……”

崔景和张了张嘴，还想劝几句什么。太医令意味深长看萧璟瑜一眼。

“既然陛下想休息，崔医丞，我等还是退出殿外候着吧。”

太医令周秉开口，崔景和不得已作罢。

他跟着周秉走出内殿，才走到殿外的廊下终于忍不住停下脚步。

“太医令大人，你我身为医者，怎能由着陛下不顾身体病情而任性？”

周秉看他一眼，不冷不热道：“崔医丞，你可知‘关心则乱’。”

崔景和一时语塞。

“老夫知你忧心陛下，可你要明白，有些病痛，药石无医，”周秉道，“陛下眼下必须要靠自己一个人来跨过这道坎，我们做医官的，只能帮他医病，至于剩下该关心的，和不该关心的，一定要分清楚。”

“可太后此举，过于杀人诛心。”崔景和难得愤然，“她以驱邪为名烧死宸贵妃宫中旧人，就是做给陛下看的。更可悲的是，天下人不知其中曲折，只会以为太后心系陛下……”

“医丞能看穿太后的险恶用心，就该设法撕破她的伪善。”

声音突然从身后传来，周秉和崔景和同时回头，只见杜瑾行正站在廊前的阴影里。

“太后要诛陛下的心，崔医丞为何不礼尚往来，助陛下去毁了太后的名，剜了太后的建立于朝中的根基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