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景和不知杜瑾行何时来的，也不知对方站了多久。但显然，方才他与周秉的对话，杜瑾行听得一清二楚。

“侍御史此言何意？下官愚钝，还请您说个明白。”望着明显比自己年轻许多的青年，崔景和镇定以对，三言两语把话题推了回去。

杜瑾行看得出崔景和对自己的提防，笑道：“太医丞不必戒备。在下并非来逼您站队，只是奉相爷之命，特来与您交好。”

听到杜瑾行是奉谢临晏的命令过来攀交情，崔景和的神色略缓，不过依旧态度疏离：“下官那日不过随口说了几句闲话，当不得相爷挂怀。”

“太医丞无需过谦，”杜瑾行道，“相爷说，“他很感谢那日您的提醒，特意命在下备了城西闻香楼的雨前龙井，想请太医丞移步喝盏茶，以表谢意。”

“相爷禁足之余还能挂念崔医丞，我等感激不尽，请替我们谢过相爷的美意。”周秉替崔景和回了话，“只是陛下重病未愈，实在不便离宫。况且侍御史与医官私下相会吃茶，来日传扬出去，难免惹来闲言碎语。”

“太医令的意思是？”

“相爷的盛情，我等心领。”周秉道，“只是各司其职，各为其主，实在不好乱攀关系。”

点到为止后，他与崔景和不再多言，拱手告退。

人影下玉阶，廊下重归寂静。

杜瑾行若有所思，在他身后，陆承煜从转角处走出，腰间佩刀的穗子尚且晃动。

“他们是什么意思？到底是要与我们为敌，还是愿意站在我们这边？”陆承煜是个直肠子，听不懂太拐弯抹角的话，暗自庆幸自己找了杜瑾行来的同时，也对那二人暧昧态度摸不出路数。

“周秉不是说得很清楚吗？各司其职，各为其主，”陆承煜目送那二人离去的方向，“他们不会与我们为敌，但……也不会去做相爷麾下的眼线。

他收回目光，嗟叹一声。

“相爷的打算，怕是要竹篮打水一场空……”

和杜瑾行摊过牌后，周秉携崔景和马不停蹄赶回御医署。方才他们拿陛下病重，不好离开宫城来做借口。事实上，萧璟瑜一病，确实让他们忙的脚不沾地。

“这方子再减三分黄芩，加二钱麦冬，先煎一副好让陛下褪去内热如何？”

崔景和拟好药方，刚递给周秉。一名小黄门垂头进来，给二人规规矩矩行个礼：“周医令，崔医丞，陛下差奴才过来问问，能否开一副见效快的猛药？”

崔景和讶然，语气蓦地扬高：“这怎能行？”

“行不行也是陛下的命令，”小黄门让他吓了一跳，缩一下脖子后又重复道，“陛下说请二位大人尽快差人熬药，他等着奴才送药过去。”

“公公，此事不可，”示意道自己的语气有些过分激烈，崔景和平复心情，解释道，“陛下高热刚退，身体虚弱，用猛药无异于饮鸩止渴！还请回去劝劝陛下，不能意气用事。”

小黄门面露难色：“二位大人，奴才人微言轻，哪里敢去劝陛下？”

“劝不成也得劝啊，这人命关天的事……”崔景和还要再说，周秉忽然拦住他。

“我等清楚了，”周秉妥协道，“劳烦小公公稍等片刻，药过几个时辰便好。”

小黄门言一声“好”后离去。殿门刚合上，崔景和忙扯住周秉衣袖。

“老师，这药……不能开。”

“景和，”周秉抚须，“陛下又如何不清楚其中的严重性？可眼下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崔景和攥住衣袖的手微松。

只听对方继续道：“你应该意识得到，陛下已经有五六天没上朝了……”

“若再一病不起，朝政大权，恐怕就彻底沦落到太后手中了。”

听到周秉的最后一句话，崔景和一时无言以对，半晌，才喃喃道：“可陛下……不能不顾着自己的身子啊……”

“宫中就是这样……”周秉看透一切，“哪怕天子，也有身不由己的时候……”

翌日。

紫宸殿檐角曦光乍出云间，文武百官已按品级列好班，鱼贯登阶入殿。

大殿上首龙座之后，宫女落下金缕轻纱，太后端坐帘后，审视过朝堂大臣，清了嗓子道。

“皇帝这几日卧病，哀家不得已替他暂理诸事。诸位爱卿若有要事，不妨直言。”

殿内顿时响起细碎的议论声。

苏彧思量一阵，正要出列奏对——

“陛下驾到——”

守殿唱喏声起，只见萧璟瑜一袭玄色龙袍，罩一件月白锦缎披风，在秦福的搀扶下，悠悠走了进来。

他面色苍白憔悴，明明脚步虚浮，脊背仍挺得笔直。

“陛下！”

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声，满朝文武瞬间回过神，纷纷撩起官袍跪地叩首，山呼万岁。太后垂在帘后的手猛地攥紧，佛串上的珠子硌得指节生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