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璟瑜径直穿过跪拜的群臣,一步走上丹陛。落座后,他手按胸口,低低地咳嗽几声。
“众卿平身。”
群臣起身,各自归位。
太后强压震惊:“皇帝怎么生着病就来了?朝堂有哀家替你操心,你身子要紧,还是先回明雍殿休养。”
“劳太后挂心,”萧璟瑜向太后颔首,“朕抱恙耽搁不少时日,以至于惊扰太后帮忙操劳朝事,心中实在不安。如今身子已大好,自然该回来亲理朝政。”
不等太后再开口,他转回头,目光扫过阶下群臣:“朕进来时听闻诸位正在议事,不知议到哪个话题了?”
裴崇谦出列:“禀陛下,臣等正与太后娘娘说起谢相禁足一事,商议丞相府诸事该交由何人暂理。”
萧璟瑜道:“丞相府自有属官各司其职,按例办事即可,何须再添人手?”
“陛下,相府事务繁杂,若无主事之人决断,恐生乱子,”苏彧谏言,“以老臣所见,还是应当任命一人暂理丞相之位,待谢相禁足期满,再做定夺。”
萧璟瑜看了苏彧一眼:“太尉所言不无道理,不过丞相之位事关国本,朕不能草率任命。”
他故作沉吟,指尖在扶手上停顿了片刻。良久,做出决断。
“至于丞相府主事人,的确需要一位能拿主意的人,朕……”
萧璟瑜刻意放慢语气。
群臣偶有几人亦开始坐立不安。
苏彧的手一动,正要举荐——
萧璟瑜道:“朕属意侍御史杜瑾行执掌丞相府诸事,列位大臣以为如何?”
这一截胡,苏彧当即反对:“陛下,自古以来,从未有过宪台侍御史执掌丞相府诸事的先例!监察司职在纠察百官,与中枢理政泾渭分明,臣以为此事万万不可!”
“太尉此言过于偏颇,”裴崇谦打岔,“法无定例,事无恒规,未试焉知不可?宪台官员虽无执掌相府的先例,但不意味这个惯例开不得。杜御史身为侍御史,执掌风宪多年,一贯秉公持正,铁面无私,由他暂理相府,必能杜绝徇私舞弊之弊,反倒比寻常中枢官员更合适。”
“秉公持正?说的好听,”苏彧冷笑,他扫一眼裴崇谦,视线遂即又落在杜瑾行身上,“这杜瑾行正是裴公的得意门生,今日您竭力举荐,莫不是想借着这个机会,给自家学生谋个登天的高位?”
“太尉说老夫谋私,可要有理有据,”裴崇谦面不改色,拱手坦诚道,“老夫承认,杜瑾行的确是老夫的学生,不过前朝也有‘’举贤不避亲’的美谈,老夫择选贤才,何来偏私之说?若太尉心中有更合适的人选,亦可向陛下推举。”
这句话堵得苏彧哑口无言。他张了张嘴,却想不出半个能压过杜瑾行、又不会被裴崇谦驳回的人选,只得拂袖退回班列。
萧璟瑜适时抬手,做了定论:“既然诸位没有异议,那即日起,丞相府一应诸事,暂由侍御史杜瑾行执掌。”
他说完,又忍不住偏过头,用帕子捂住嘴低咳起来。太后在帘后见到素白帕子边缘透出的殷红,再度摆出慈母架势。
“皇帝,莫要强撑不适,还是早些回宫休养吧。朝政有大臣们在,断不会出什么乱子。”
“劳太后挂心。”萧璟瑜放下帕子,“不过朕今日来此,除了安排相府之事,还有些其他事要吩咐。”
他边咳边抬手示意。侍候边上的秦福看懂他的手势,麻利地从袖中取出圣谕,朗声颂道。
“朕近日旧疾复发,缠绵病榻,精神不济,决意移居旧宫静心养病。为安社稷,为抚黎民,朝中一应大小事务,悉由太尉苏彧暂掌,凡军政要务、官员任免,皆由太尉决断,事后奏报于朕即可。布告天下,咸使闻知。钦此。”
圣谕宣读完毕,紫宸殿内文武百官面面相觑。
谁也没有想到,顷刻间整个朝政大权,都尽数交到了苏彧手中。
苏彧刚碰了壁,又让突如其来的权力砸了个始料不及。等身边的官员撩袍跪地,山呼万岁,他才猛地回过神,跪地领旨。
萧璟瑜没计较他的失态,淡然道:“太尉请起,朕不在宫中的这段日子,朝堂之事,就有劳你费心。”
“臣谢陛下信任。”苏彧叩首。
“你与朕本就是一家人,朕自然信你,”萧璟瑜笑得亲切近人,话音刚落,又像是想起什么似的,补充道,“对了,澎州修堤一事因朕生病搁置许久,是时候提上议程。麻烦太尉派一人调遣卫尉,与左中郎将陆承煜前往澎州督办修堤事项,以安民心。”
苏彧只当是萧璟瑜对他的信任和倚重,并未多想,答复道:“陛下放心,老臣定会安排妥当。”
太后坐于纱帘后,望着一舅一甥的对话,眉头微蹙。
辗转反侧,继谢临晏禁足,权柄总算落入苏家人手中,可她丝毫不感到欢喜。相反,她总觉得萧璟瑜今日的举动太过反常。
奈何左看右看,也看不出任何破绽。
恰逢此刻,散朝钟声响起。
琢磨不出心里头那种异样感,太后干脆作罢,由宫女搀扶起身。
正要离开时,萧璟瑜突然喊住她。
“太后留步。有些私事,朕想单独和太后谈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