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云翎是今日早上才得知圣驾至雍州的消息。
这几日匪祸闹得沸沸扬扬,是以他整日整夜忙于巡逻盐道,好不容易腾出空来匆忙迎驾,万万没料到当朝天子竟是和自己有几面之缘的“荀珩”公子。
突如其来的再会和怪罪一并砸在苏云翎的头上,让他稍微错愕。
不过倒也不慌。
“臣欺君罔上,罪该万死,”他抬眼,撞进萧璟瑜那双含笑的凤眸里,毫无畏惧道,“只是陛下当初以荀珩公子的身份与臣相交,亦对臣有所隐瞒。不知陛下以为此事对臣该如何解释?”
这话一说,可谓石破天惊,众官员惊惶不说,魏沅更被吓得魂飞魄散。
敢在天子面前讨价还价,难道不怕株连九族吗?
他额角渗出涔涔冷汗,慌忙厉声呵斥:“苏云翎!陛下面前岂容你如此放肆无礼!还不快向陛下叩首谢罪!”
萧璟瑜轻轻摆手,袖摆带起一缕浅淡的药香:“魏太守不必动怒。是朕许久不见故人,一时兴起想开个小玩笑,怪不得苏司马。”
说着,他倾身,笑意里添上真切暖意:“不知苏司马可否不计前嫌,随朕入殿畅谈一番?”
苏云翎抱拳躬身,动作干脆利落:“臣悉听遵命。”
萧璟瑜颔首,对雍州官员吩咐几句各司其职不必陪同后,转身朝宫内走去。苏云翎起身,落后他半步跟着。
直到两人的身影在宫道渐行渐远,魏沅才长长地松了一口气。他转头看向身旁的董昊成,压低声音:“董刺史,你方才可都听见了?苏司马……竟然和陛下有旧?”
董昊成捋着颔下的山羊须,眼神晦暗不明。趁周遭的官员都在低声议论没留神,便拉着魏沅退到一旁的廊柱下:“太守忘了,苏云翎是太尉之子。凭这层娘家人的关系,能与天子有交不足为奇。”
“刺史才是忘了,苏云翎是太尉次子,却是外室所生,”魏沅纠正道,“外室生子,连族谱都入不得,怎么可能会和当今陛下有交情?”
“难说,”董昊成并不赞同,“如今朝堂的风向,早就变了。陛下此番出宫养病时,将监国大权尽数交给太尉苏彧,连丞相府的诸事都换了人掌管。依我看,陛下这是有意倚重苏家,苏云翎能得陛下青眼,多半是沾了他父亲的光。”
“……”
魏沅沉默,半晌才稍有恍然:“也对,加上谢相因欺君瞒上之罪,被陛下勒令禁足思过。可能用不了多久,新丞相必是苏太尉的囊中之物。”
说着,他忽然一拍大腿,满脸懊悔:“哎呀!我一紧张,怎么就把谢相禁足这茬事给忘了!刚刚就该把盐匪劫盐的事情一字不差地告诉陛下,也好让陛下亲自出面拔除这个祸乱朝纲,勾结流寇的毒瘤!”
“魏太守稍安勿躁,”董昊成拍拍他的肩膀,安抚道,“陛下刚到雍州,一路车马劳顿,正需静养。此事急不得,等过几日陛下缓过神来,再问起时,你我据实回奏便是。再者,陛下既然特意留苏司马入殿畅谈,多半会问及雍州的近况,盐匪之事,迟早会传到陛下耳中。”
董昊成说得有理,魏沅点了点头,不再多言。
旧宫内。
朱色宫墙经历了数十年风雨,加上少有宫人粉刷,早已褪成温润的赭石色。墙根爬满青碧的藤萝,细碎的紫花垂落如流苏,风过处簌簌作响,惊起檐下几只灰雀。
阶上廊下,素色纱灯摇曳,满院草木清芬,静得几乎能听清远处海浪拍岸的响声。
秦福在前面领路,同时请示萧璟瑜:“陛下,这一趟来是照旧宿在汀花水榭,还是移驾主殿的天禄阁?”
萧璟瑜驻足,抬眼望向水榭的方向。一汪碧荷才到含苞的时候,故而尚且能看见临水的飞檐翘角。
他记得汀花水榭就在廊角尽头,这么多年没回来,不知窗棂上是否还雕着他幼时最爱的缠枝莲纹。
思及那段时光,萧璟瑜眼睑半垂,半晌,轻叹了口气:“去天禄阁。”
苏云翎跟在身后,随口询问一句:“陛下以前都是住在汀花水榭吗?”
“嗯……”明明中途改道前往天禄阁,可萧璟瑜的目光仍落在水榭的方向,“朕是在这旧宫长大的,从记事起就住在汀花水榭,一住便是十二年。苏司马不知道,旧宫九十九间宫阁,朕都悄悄进过,连哪里阴凉适合避暑,哪里向阳干燥都一清二楚。眼下是初夏,还不到莲花盛放的时候,等再过一段时间,就可以摘莲蓬,旧宫的莲子和宫城里不太一样,很……”
突然间,他话音顿住,最后一个字没说出口。
“陛下?”见他神色蓦然落寞,苏云翎关切道。
“无妨……萧璟瑜堪堪回神,“只是想起了一些事情……”
“陛下说的莫非是和谢相的事情?”苏云翎道。
“你知道?”
“谢相幼时是陛下的伴读,此事朝中人人尽皆知。”
萧璟瑜敛眸,叹一声:“是啊,他是朕的伴读。可眼下,朕却慢慢看不透他了……”
年少时。
他可以和谢临晏同乘一舟,摘花剥莲,共尝一口清甜滋味;可以同坐水榭的栏杆上看星子,偷爬后山捉萤火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