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刚他是唯一一个没开口说话的人，等掀风波的、闹事儿的散去，才抬手秦福。

“总管留步，末将有一事想问。”

秦福清楚苏云翎官阶虽低，但是萧璟瑜有意拉拢的人才，于是客客气气地笑道：“苏将军但说无妨。”

“陛下确实要将这位侠士撵至马房休息？”苏云翎问道。

“千真万确。”

苏云翎又问：“那陛下说这话的时候，脸上神色如何？”

秦福全然没料到对方会这么问，犹豫半晌，他答道：“将军，陛下既将此人逐入马房，便足见他是真的惹了圣怒。追问陛下的神色，又有什么意义呢？”

苏云翎一笑：“没什么，只是觉得这位侠士与寻常江湖人实在不同。寻常人见了天子，无不战战兢兢，他却敢孤身劫狱，敢与陛下单独对谈半个时辰，对于天子之怒毫无惧色。这般人物，陛下当真舍得让他入马房受辱吗？”

“陛下的心思，老奴也不敢乱猜，”秦福笑容得体，“再说，这位侠士本事不小，能入宫中与陛下打照面，恐怕也揣着别的目的。陛下不得不防……”

“是么，那陛下确实要小心对待。”听罢秦福的话，苏云翎没在追问，心里则对这位身份神秘的绯衣人更好奇。

行宫西侧，夜色浸满檐角。木格窗的影子投在地上，让昏黄油灯打得支离破碎。

和预想不大相同的是，马房里没有半点腥臊秽气，反倒飘着淡淡的艾草清香，墙角的蛛网被扫得干干净净，连马槽都擦得锃亮，显然是早早有人仔细收拾过。

等带路的小黄门离开，绯衣人反手掩上柴门，解下腰间的环首刀，刚朝铺着新干草的通铺上席地坐下。木窗那边便传来三声极轻的、规律的石子敲击声。

绯衣人连眼睛都懒得睁：“让你快点走还不走，非要留在这里等着我亲手杀你吗？”

“吱呀”一声，木窗被人外面推开。

崔老四身形矫健地翻窗而入，落地时悄无声息。他拍干净身上的尘土，抬眼看向绯衣人。

“你舍不得。”

他说话时扬唇一笑，书生似的脸瞧着莫名明媚粲然。

“舍不得？”

绯衣人终于睁眼，细细打量崔老四的眉眼：“错了吧，我并非怜香惜玉之人。你若是再不听话，坏了我的事，别怪我心狠手辣。”

“少装蒜，你绝对舍不得，”崔老四往前走了两步，笑道，“我是你和钱不三联系的关键人物，一旦我出事雍州盐劫案的所有线索就会彻底断掉，盐匪案会变成一桩彻头彻尾的无头案。而这，不是你乐意见到的。”

“居然被你看穿了，”绯衣人神色一变，不再打坐，看崔老四的眼神多了些欣赏，“钱不三能有你这么一个心思缜密的军师替他谋划，当真是他上辈子烧高香求来的福气。”

“我和他不过是各取所需，”崔老四摆了摆手，表情正经起来，“说回正事。你虽然救了我，但眼下自己也被困在了这马房里，半步都不能离开。眼下，你可有什么破局之法？”

说话间，他扫一眼马房。

地上的干草蓬松干燥，显然是新铺的。墙角纤尘不染，甚至还摆着一个燃烧艾草的小铜炉。

这般干净整洁的模样，哪里是给阶下囚住的地方？

崔老四暗暗惊奇：“能让天子动了真怒，却又舍不得杀，甚至连住的地方都特意派人打理干净，阁下恐怕也不是什么寻常的江湖游侠，而是位了不得的大人物吧？”

“我的这位陛下啊，一贯是嘴硬心软，早已习惯了，”绯衣人笑得高深莫测，“至于我的身份，你无需了解，只要老实待在深山老巢里，按兵不动，等着最终的结果就好。”

“那不行，”崔老四摇头，“雍州太守视我们如眼中钉，万一找借口派兵进山，对我们赶尽杀绝怎么办？你别忘了，雍州的兵马，如今还牢牢掌控在当地官员手里。他要是铁了心要灭口，山里头的那点人手根本抵挡不住。”

绯衣人抬手一挥，一样方方正正的物什划出弧度，稳稳地落在崔老四手中。

“拿着。如果真的出事，可派人带着这枚印信去邻郡找当地太守，他麾下的三千轻骑，自会听从你的调遣。”

崔老四接住那物什。

此物方方正正，入手冰凉温润，是上好的和田玉制的印章。他低头，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弱灯光看去，只见印章上篆字繁复，笔力遒劲。再看清那几个字的瞬间，崔老四倏尔失声。

“原来你是……”

“嘘。”

“不该说的别说，”绯衣人朝他打个手势，“快些离开吧，再不走，等巡逻的虎贲卫过来，你们这伙人就真的走不了了。”

崔老四也是个聪明人，噤声后朝绯衣人抱拳一礼，接着果断转身翻出木窗。

几个起落，彻底消失在沉沉的夜色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