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禄阁的菱花窗半开着，月辉斜入，与烛火融合一处，落在竹簟铺就的坐榻上。

坐榻上的小案几不知何时被推翻，黑白棋子撒了一地。

萧璟瑜正倚在榻边的软枕上吹海风。

他貌似热得紧，里衣衣襟特地敞开了些。几缕墨色发丝散下，贴在鬓角。本就肤白的面庞衬上唇间的浓郁朱色，极像隆冬时节白雪上的一枝被揉碎的艳丽红梅。

秦福放轻脚步，进殿后默不作声地蹲下身把棋子一枚一枚地捡起。等一切都归置妥当，轻声问一句。

“陛下，可是那位侠客冲撞到您了？”

萧璟瑜舔过唇上的红艳，持了折扇慢慢给自己扇凉，轻笑。

“算不上冲撞，”他唇间热的要命，语气里裹着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郁气，“只是这人，绝非寻常的江湖游侠。”

“那陛下……是打算让他留下？”

“当然，”萧璟瑜合起扇子，立刻道，“朕怎么能轻易放这样一位人才离开？”

说到“人才”二字时，他刻意加重咬字，眼底有一抹意味不明的薄怒。

“此人虽身在江湖，对朝堂动向却看得比朝中半数尸位素餐的官员都透彻。朕还没好好跟他多讨教一二，就这么放走了，岂不可惜？”

秦福没吱声，仅是重新给萧璟瑜倒茶汤。

他对萧璟瑜的话外音心如明镜，嘴上却不能说得太明白。于是只好侧旁敲击：“陛下既然打算留这位侠客，不知让他歇在宫里哪个院落？老奴可以差人提前打扫干净，备好一应起居之物。”

“院落？哼。”

萧璟瑜敛眸持盏，轻轻晃一晃里面浅褐色的茶汤，细碎涟漪映着他晦暗不明的眉眼。下一刻，手腕一翻，哗的一声，整盏茶汤尽数浇在了身侧那只焚着艾草香的铜鹤炉里。

滋啦——

茶汤遇上炭火，腾起一阵浓密的白烟，焚香的暗火明明灭灭，和天子脸上的神情一样。

“让他给朕滚去马房住。”

秦福俨然有些难以置信，恭敬再问：“陛下……您不是说，这位是难得的‘人才’吗？”

“人才归人才，但他到底是个劫狱的罪人，能给他个马房住已经很不错了，”萧璟瑜用拇指慢慢抹干净指腹沾到的茶汤里的叶片，他笑意嫣然，偏偏眼里闪的是恶意和捉弄，“你告诉他，这马房是朕赏他的地方，让他安心住着，明日朕会亲自来找他，继续商议盐匪一案。要是他敢跑，就让他自己掂量清楚后果。”

秦福知道再劝也无用，叹一声：“是，老奴这就去传令。”

等他出了殿门，殿内恢复寂静。

铜炉里的余烟散尽，空气中只余淡淡的焦糊味。

萧璟瑜看向棋盘，良久，对着空无一人的殿内，一字一顿地喃喃道。

“给朕装。”

“朕倒要看看，你能装到何时？”

天禄阁的朱漆殿门前，刚说完萧璟瑜的命令，廊前暗流涌动的几人的脸色顿时变得不可谓不精彩。

费峥原以为天子那般赏识的人，即便不奉为上宾，至少也会拨一处清净偏院安置，万万没料到竟会直接打发去最粗鄙脏乱的马房。一时间，他身上戒备顿时消解一半，取而代之的是些许怜悯。

拓朔抱着臂：“他住马房，我住哪里？”

秦福道：“陛下自有安排。”

拓朔斜睨绯衣人：“卖弄了半天关子，非但没讨得天子半分青眼，反倒落得个跟我一般的下场，按你们大胤话来说，这叫得那个什么来着……”

“得不偿失，可对？”绯衣人眼底含笑地接了话，他似乎不在意自己将去何处，认真看向秦福，“陛下还有别的话交代给我吗？”

秦福恭声答复：“有。陛下吩咐，让公子您安生待在马房，不准随便离开行宫半步。若是敢跑，后果您自己掂量。”

绯衣人笑意更浓。

“看来陛下对我，当真是动了怒，”他抬手理好被夜风吹乱的绯色衣摆，衣料上精细别致的暗绣银线在月色下一闪而过，“罢了，天子圣谕，不可相抗。既然陛下赏了我这处居所，那我便在那里住下便是。不知总管可愿差个人带路？”

秦福谦卑应声，转身便令候在一旁的小黄门带路。绯衣人将刀往腰间一挂，衣袂翩翩，像夜色中急遽划过的明艳的星火，很快消失在回廊转角。

人一走，热闹也没了。拓朔看着绯衣人的背影，又摸一下自己拿衣带缠紧的伤，朝地上啐一口后，甩袖骂一句旁人听不懂的羯延话后转身悻悻离去。

至于费峥，也自行离去。

唯有苏云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