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璟瑜紧逼上前的刹那,天禄阁内的羊角宫灯迸开一星火光。
昏黄的光晕将二人的影子拉得颀长,在青砖地上交叠成一团浓墨。
天子的距离很近,很近,近到能轻松嗅见对方身上、颈间的龙涎香。绯衣人面具下的眸水泛出层层澜影:“陛下为何要这般盯着在下?莫非觉得在下有什么问题?”
萧璟瑜的目光在对方面具的额角短暂停留一瞬,然后退一步。他抬手理好衣襟,仿佛刚刚二人的挨近只是一场错觉,语气平淡道:“没什么,不过是以防万一。公子请坐。”
对游侠称“公子”,很明显的用词不当。
可明显,萧璟瑜就要这么叫他。
绯衣人的手指几不可察地蜷了一下。
他似乎有话要说,可等真正开口时,话却变了。
“陛下礼贤下士,不避嫌疑,真乃千古明君。有陛下坐镇雍州,这盐匪案定能迎刃而解。”
萧璟瑜低笑:“公子这句奉承话,朕听了没有十遍也有八遍,耳朵都快起茧子了。”
走到桌案后坐下,萧璟瑜执起青瓷执壶。
一道淡红的茶汤如丝线般落入白瓷盏中,泛起细密的涟漪。酸甜的柑橘与陈皮香气散开,清冽怡人,顷刻便消去殿内暑气。他抬眼看向绯衣人,眼底笑意似有若无:“倒是公子,连劫狱带打斗,当真是忙得很,喝杯茶水解解渴。”
绯衣人的目光落在那盏茶汤上:“二陈汤?”
“是的,”萧璟瑜将斟好的茶推过去,指尖沿盏壁一叩,“这是太医丞专程为朕调配的消暑方,加了乌梅与甘草,最是生津止渴。公子身为游侠,常年在外风餐露宿,尝一碗,好消解这夏夜的燥热。”
绯衣人垂眸看着那盏颜色诱人的茶汤,沉默了片刻,摇头婉拒:“陛下赏的自然是好东西,只是眼下案情紧急,还是先谈要事要紧。这碗茶,等事了再喝也不迟。”
萧璟瑜脸上的笑意未变,也不勉强。他将自己面前空了的茶盏斟满,端起后慢慢饮品:“也好。公子深夜闯牢,可又甘愿束手就擒,是想给朕透漏些怎样的内情?”
“陛下来雍州已有三日,对这窝盘踞在黑风口的盐匪,可有什么了解?”绯衣人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一句。
萧璟瑜也不隐瞒:“据雍州都尉司马苏云翎所查,匪首名唤钱不三,原是雍州本地的盐贩,因家道中落,没了盐场,才啸聚山林落草为寇。一年来劫走官盐十七车,雍州太守多次派兵围剿,皆因山林地形复杂无功而返。长此以往,此人必是雍州一大害。”
绯衣人听完,不置可否地轻笑一声:“乱世之中,匪寇横生本是常事。不过雍州有匪,却是无稽之谈。”
“为何?”萧璟瑜问道。
绯衣人的目光落在桌案上那副未下完的围棋盘上。他捻起黑子,一边说,一边将黑子落在棋盘的东南角:“雍州地处沿海,自古便是富庶之地,更是大胤的产盐重镇,掌控着全国半数的盐铁命脉。朝堂派遣于此地的常驻兵马五万有余,就算分驻各县隘口,郡城之内也留有三万精兵。怎么可能允其会生出匪祸?”
“公子所言有理,不过眼下雍州无盐,百姓日子困顿,难保不会投靠盐匪,”说话间,萧璟瑜留意到绯衣人执棋的手指,指尖修长干净,骨节分明,像个文人,偏偏指腹带着常年握刀磨出的薄茧,又像个戍边将士。他不动声色地反问,“雍州百姓少说十几万,加上周边邻郡,能成气候也不是不可能。”
绯衣人轻笑,指捻白子落在棋盘,布置出一番合围局势:“盐匪是有流民组成,但雍州山林地势险峻,容不下太多人马,一年之内能聚起千人已是极限,不可能敌过雍州数万兵马。加上投靠盐匪是诛九族的罪,寻常百姓断然不敢参与其中。”
白子落定,棋局走向越发波云诡谲,绯衣人抬眼,透过面具看向萧璟瑜:“陛下不妨算算,三万官兵围剿数千匪寇,就算山林地形再复杂,逐山排查、步步为营,最多三个月便能清剿干净。可雍州太守剿了整整一年,不仅一无所获,反而折损了百名官兵。这究竟是雍州的兵马不堪一用,还是这位太守大人,根本就没想过要真的剿匪?”
萧璟瑜的眸光沉在棋盘那片黑白交错的局势里,半晌未语。殿外的夜风卷着荷塘的荷香从窗棂缝隙钻进来,吹得宫灯的烛火轻轻摇曳。
良久,只听一句。
“魏沅此人,庸碌有余,胆气不足。”
天子开口,黑子“嗒”一声落在棋盘天元位,恰好破解绯衣人布下的合围局面:“一地太守,固然有胆量借着剿匪之名中饱私囊,可劫走官盐、截杀朝廷命官,犯的是株连九族的死罪。他就算再利欲熏心,也断不敢独自扛下这泼天的罪名,更没本事让三万雍州兵集体装聋作哑一年之久。”
“陛下的意思是,此事背后,有朝中高官撑腰?”
绯衣人听出萧璟瑜的话外之音,执棋的手指顿在半空。
萧璟瑜没有应声,只是浅啜一口茶汤。
殿内宫灯影绰,摇曳在对坐二人的身上,以及茶汤中的波纹。
绯衣人留意着萧璟瑜的表情,将那枚悬在半空的白子收回指间:“陛下不说话,难道是心中已有怀疑的人选?”
萧璟瑜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把问题抛回给绯衣人:“公子行走江湖,见多识广,依你之见,谁最有可能?”
绯衣人一笑,手上也不再执棋:“陛下心中早有定论,又何必再来问我?”
萧璟瑜道:“朕只怕自己偏听偏信,做了错误决定。”
“恐怕不是偏听偏信,而是有心偏袒。陛下不肯说,让在下来猜猜看,”绯衣人笑道,“普天之下,能调动一州兵马、瞒住朝堂耳目,还能让一州太守心甘情愿当马前卒的,除了朝堂中那位权倾朝野、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宰执,不会再有第二人 。陛下,在下说的可对?”
萧璟瑜垂下眼睫,遮住眼底的复杂情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