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内烛火噼啪，窗外蛙鸣一片。

过了许久，天子的声音融在蛙鸣：“朕也不想疑心自己的肱骨之臣。可不怕一万，就怕万一……”

“陛下口中的‘万一’，是怕肱骨之臣步入歧途，还是怕一旦真相揭露，自己不得不忍痛剔骨？”隔着银面具，绯衣人把萧璟瑜眼底的挣扎尽收眼底。他的目光像浸了温水的软绸，柔软且轻盈：“陛下，为君者，不敢优柔寡断，当断之事，需得断个干净 ”

萧璟瑜的睫羽一颤：“此事用不着你教导。朕的臣子要是真的罔顾国法、通匪牟利，朕便是再不忍，也定会让他明正典刑，伏诛于天下。”

他把话说得掷地有声，可衣袖则攥得发皱。

“能不徇私情，秉公执法，陛下当真乃明君，”见他强撑，绯衣人眼底柔光泛动：“当然陛下放宽心。您忧心的这位臣子，绝非通匪之人。”

萧璟瑜攥紧衣袖的手指一松：“何以见得？”

“陛下莫要忘了，当朝宰执还在闭府禁足，”绯衣人分析道，“一个被重兵看守、连府门都出不去的人，如何能隔千里迢迢，精准无误地操控着一窝盐匪在雍州兴风作浪？退一步讲，一个已经禁足的罪臣，此时应当急流勇退，而不是继续兴风作浪。”

萧璟瑜眼底微光流动。他注视着对方重新开始执棋的手指，只听对方继续道。

“陛下与其担心宰执大人，不如专心处理盐匪一案。依在下所见，还是要太守魏沅身上入手。他出身汕洲魏氏，隶属世家门阀。藏在他背后派系斗争，陛下应该好好顺藤摸瓜调查一番。”

提及朝中顽固旧党，萧璟瑜豁然开朗。他重新给自己添了一盏二陈汤，茶汤入盏的轻响里，传出他几声喟叹：“公子一席话，令朕醍醐灌顶。”

绯衣人浅笑：“既已为陛下解开心头疑惑，在下该告辞了。”

“公子何必急着走？”萧璟瑜挽留道，“朕还未曾请教，公子高姓大名？”

“不过是江湖一介卑贱之人，姓名不足挂齿。”绯衣人谦卑道。

萧璟瑜却反驳：“公子过谦了，能犀利指出朝中动向，乃当世英杰。朕实在对公子心生倾慕，很想一观公子的庐山真面目。”

话音刚落，他抬起手，又想去揭那银面具。谁知指尖尚未触到金属，手腕便被牢牢噙住。

绯衣人的手指修长有力，薄茧粗粝炙烫。萧璟瑜手腕一颤，等回过神，整个人已经撞进对方的怀抱里。

两人再度贴近距离，鼻尖几乎相抵。萧璟瑜能清晰地闻到绯衣人衣襟上的夜露草木气，以及一抹清雅醇厚的芬芳。像床畔揉碎的漫天星光，又像沉淀千年的深海。

“陛下要留在下也行，”绯衣人低头，温热的呼吸拂过萧璟瑜的耳廓，“但陛下……不能白留。”

天禄阁外。

夜色浓郁，月辉倒映在廊下甲胄，泛开冷冽的寒光。

费峥握刀等候了接近半个时辰，终是按捺不住，转头看向身侧的秦福：“秦总管，陛下和那绯衣人谈了这么久，半点动静都没有，会不会出什么意外？”

秦福打理着紫檀木柄拂尘，神色很淡定：“费将军莫急，陛下不会出事的……”

“可这……”

秦福不急，费峥则越像个热锅上的蚂蚁。他左右踱步，躁郁不安，就要再去询问秦福——

“吱呀”。

天禄阁的殿门打开。

绯衣人负手而出，夜色中红衣依旧如火灼灼：“几位，还守着呢？”

经过方才一场恶斗，他俨然是在场宫卫的眼中钉，且不说费峥警惕，拓朔嫉恨，连平素待人谦和友善的苏云翎眼里也透着疏离。

倒是秦福，丝毫不计较对方和天子共处一室，礼貌上前：“敢问公子，陛下可还好？”

“不太好，”绯衣人还礼，“陛下似乎是生了在下的气，这会儿正郁郁不乐。”

秦福一听，脸上露出一分了然，先入殿查看。

苏云翎立在旁边，他的目光落在对方的嘴角：“阁下的嘴角……好像是受了伤？”

绯衣人抬指一拭，再低头一看，指尖果然沾一点殷红。他漫不经心地用指腹一抹，面具下的眸底溢满宠溺。

“没什么。”

“不过是被陛下养的猫，给咬了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