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沅的话可以算得上慷慨陈词。
然而萧璟瑜反应冷淡。
“此事朕已经听苏司马说过,你们怀疑谢相,可有证据。”
魏沅一愣。
本以为谢临晏禁足失宠,借着盐匪一案能让萧璟瑜彻底疏远,没想到事情并未按料想的方向发展,甚至让萧璟瑜很是不悦。
他谨慎回话:“臣暗地调查过,却没有找到有用的线索。不过陛下,这不就证明只有谢相才能……”
“没证据,那就去查,”萧璟瑜拧眉,打断魏沅的话,“查出真凭实据,呈到朕的面前来才作数,光用嘴皮子在朕面前搬弄是非,恐怕你是忘了诬陷宰执要担何罪?”
魏沅慌忙跪地请罪:“陛下教训的是,是臣失言。臣会想办法仔细调查此事。”
他再不敢提谢临晏半个字,忙换个话题:“对了陛下,还有一事要奏。”
“说。”
“臣想领兵,再探匪窝。”
萧璟瑜挑眉:“你要再次剿匪?有几成把握?”
“把握三成,不过……”魏沅觑着萧璟瑜的神色,“上回引蛇出洞之计大获成功,雍州运盐卫的士气如今空前高涨,若在请陛下的三千虎贲军接应,同入黑风口搜寻盐匪巢穴,定能功成。”
他说得胸有成竹,仿佛胜券在握。萧璟瑜垂眸思忖,最终,颔首同意。
“你既然有把握,就下去筹备兵马粮草,朕允虎贲军与你同行。”
魏沅立马大喜过望:“臣必不负陛下所托,定将盐匪一网打尽!”
议事已毕,二人不敢再扰圣躬,再次行礼后便告退。
天禄阁玉阶下,苏云翎静立值守。见两人出来,上前寒暄:“二位大人,方才与陛下商议得如何?”
魏沅长叹一声:“正如你所料。陛下还处处护着那奸相,唉,真是枉费我们一番苦心。”
“据说谢相与陛下相伴十几载,其中情分当真难以撼动,”董昊成劝起魏沅,“要扳倒他,恐怕没那么容易,咱们得慢慢来。”
然而魏沅脸上照旧阴沉。
见他们发愁,苏云翎浅笑开口:“太守大人想扳倒谢相,就要在剿匪计划上下功夫。只要能活捉钱不三,让他揭露谢相勾结盐匪,陛下就算再念旧情,也不得不信。”
“说得好,”魏沅眼睛一亮,“辞吟啊,幸亏有你。走走走,咱们回府细细商议进山搜捕的一事。”
说着,他拉着董昊成要走。
不料苏云翎退开一步:“剿匪立功,是太守您的功劳,下官身为一介司马,着实不好抢了太守您的风头。细商剿匪计划一事,下官还是避开为好。”
魏沅不疑有他,只当他是为人谨慎,连忙点头道:“也对,你如今担着行宫巡逻的重任,片刻离不得人,确实不便腾出空来。罢了,你先去忙你的,等我与刺史大人协商好具体部署,再派人来寻你一同定夺。”
“下官遵命。”苏云翎应喏。
等魏沅和董昊成走远,他回头抬眼,望一下天禄阁的飞檐,眼神晦暗不明。
殿内。
等魏沅和董昊成离开,萧璟瑜才留意到尚未离开,还跟个钉子般的跪在旁边的拓朔。他斜倚到竹榻上,语气不耐烦:“还愣在这里做什么?出去。”
拓朔刚被扇的半边脸上红肿退了不少,嘴角的血痕也结成了暗褐色的痂。他抬了眼睛看一眼对自己兴致缺缺的萧璟瑜,非但没走,反而向前膝行几步,直到能闻到御座上的香才停下。
“陛下要我滚,不知要我滚到哪里去?”
他的声音还是哑得厉害,像条没了主人的野狗,藏着一丝很难被察觉到的委屈。
萧璟瑜枕着软枕阖目:“怎么,要朕教你不成?”
拓朔以手扶上竹榻跟前的踏脚,盯着萧璟瑜衣襟上的暗金龙纹。天子衣襟下那抹梨花白若隐若现,烧得他满腔血液都灼热不已。他深吸一口萦绕在天子身测的冷冽龙涎香,呼吸沉闷:“陛下忘了,我原本住的那间马房,已经被昨夜那个劫狱的贼人给占了。”
经他这么一提醒,萧璟瑜才后知后觉地想起这件事。他总算舍得看拓朔一眼,见这头羯延狼满腹委屈的模样,终于意识到这个桀骜不驯的野狼是在变着法儿地给自己诉苦水。
这倒是新鲜至极。
萧璟瑜忍不住轻笑,笑声里掺着戏谑:“哦?你想住哪里,不妨说来听听。”
听出萧璟瑜心情转好,拓朔眼中阴霾倏尔散个干净。
“住哪儿都行?”
“看朕心情。”
拓朔只当萧璟瑜这话是默许他随意开口。
“既然陛下说我是您养的一条狗,那狗自然是要守在主人身边的。”
他的声音压得极低,偏偏指尖不安分地想去碰萧璟瑜垂落榻边的衣袖:“所以,我想住到陛下的偏殿去。这样不仅方便我贴身保护陛下,也免得再出现昨夜那样的事情。”
殿中静了一霎。
铜鹤炉里焚着的香幽幽弥散,一缕乳白的烟气自鹤喙中吐出。
萧璟瑜凤眸阖动,烟气绕在他俊秀清冷的面庞上,似是影影绰绰的细纱,遮掩住他的表情。
“算盘倒是打得精明。想待在朕的卧榻之侧……”
他话里含一抹意味不明的笑:“谁给你觊觎朕的资格?”
拓朔上身前倾,下颌几乎要靠到萧璟瑜的膝头。
他像一头在草丛中压低脊骨的狼,对自己眼中的猎物垂涎三尺。
“自然是陛下您,”碧绿的眸子阴暗得跟浸了墨水一般,幽邃得有些危险,“不是您需要我这条狗么?怎么能说,我没有资格。”
萧璟瑜轻轻“哦”了一声,“哦”的很轻描淡写。
他掀起眼帘,凤眸轻蔑:“朕要的,是既听话、又管用的狗。你是吗?”
拓朔眼底幽绿的阴光倏然一沉。
他垂下眼睑,戾气掩在眼底墨色的阴影里,齿缝间挤出话来:“我不是,那个绯衣人就是吗?”
提到绯衣人的顷刻,殿角的铜鹤炉里爆出一声极细微的哔剥声响,在骤然凝滞的寂静里,像一道被拨断的残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