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璟瑜凤眸里的盈盈笑意顿时荡然无存:“谁给你说……他是朕的狗?”
说的话很轻,不过拓朔敏锐嗅到天子勃然动怒的气息,仿佛潜龙被触逆鳞后的雷霆震怒。
他彻底确定。
那绯衣人就是萧璟瑜的逆鳞,说不得,碰不得。
然而他是羯延的狼。
生活在辽阔原野的狼一贯胆大包天,越是不能碰的,越是想碰。尤其是眼前这位病恹恹、潜在渊底的小蛟龙,若不招惹两下,搅乱深潭,怎能让矜贵清冷的龙情愿从深不见底的水里现身?
于是拓朔道:“没人说,是我自己想的。毕竟昨日皇帝陛下看绯衣人的眼神,欢喜得紧,或许过不了多久,这绯衣人就是陛下的专宠……”
他才因言辞不当挨过一巴掌,奈何这张嘴记吃不记打,偏要拿最不能说的来挑事。
果不其然。
萧璟瑜双眸一眯,目光凌厉。
他猛地抬腿,踹向拓朔的肩窝。
那一脚毫不留力。
谁知后者狼眸收缩,手掌几乎是本能地抬起,一把攥住天子的脚踝。
又反抗。
萧璟瑜气得想笑。他想到当初在澄泉宫的经历,有了经验,这一回没有抽回腿,干脆就着拓朔攥住脚踝的力道顺势往前,利落地踩上对方的脸。
天子靴底碾在腮边的刹那,御用的龙涎香遂即漫溢开来。清冽甜凉,又醇厚不散。萦绕在鼻息间,让草原上的蛮狼禁不住想起气味沁脾的青草味。
鬼使神差地,拓朔侧了侧脸,就顺着萧璟瑜的力道身体一歪。皮肤蹭过靴底的云纹,他伏在地上,任由天子把自己当微不足道的尘埃踩在脚下。
殿顶的藻井在视线里模糊成繁复鲜艳的彩绘,偏偏瞳孔的视野里只映着靴尖之上那截雪白的衣摆。
萧璟瑜居高临下俯视着他,眉眼如画,唇片透粉,像极了怒放于原野上的格桑花。
不过他不是草原上的花,是被花卉供奉在祭坛上的天神。
在羯延,只要是掌控天地的神明,哪怕降下惩罚,也是恩赐。
是殊荣。
拓朔骤然乖巧不已。
萧璟瑜感到奇怪,却也懒得细细思索其中缘由。他脚下略微施力,冷声开口:“朕方才警告过你什么,重复一遍。”
拓朔闷声闷气,嗓音喑哑:“陛下说,我只是陛下养的一条狗。狗的本分,就是乖乖摇尾巴,听主人的话。”
萧璟瑜坐正身子,睨着他:“看来你不蠢,能记住朕的话。”
拓朔伸出舌尖,舔去嘴角沁出的血丝:“自然。”
他说话说的慢,舔唇的动作做得更慢。
舌尖描摹血珠,像是在品尝一道值得细细回味的珍馐,又像在挽留徘徊空气中的龙涎香。
蹭了蹭那香味,拓朔抬起眼,目光从靴尖一寸一寸往上攀。
衣摆暗纹。
腰间玉带。
最后,他的视线定在萧璟瑜雪肤柔软的颈。光洁无暇的肌肤单薄得宛若宣纸,轻易就能看到掩在肤色下的淡青血管,根根交织,如雾似烟地弥散,媲美价值连城的翡翠。
目光不由自主变得直白而滚烫,像是在旷野上盯住了猎物的孤狼,灼热得和悬挂苍茫原野上的旭日芒光。
拓朔的呼吸不免变得粗重。
“不光是陛下的话……”
他喉结滚动:“陛下今日赏的罚,拓朔也记得刻骨铭心。”
萧璟瑜拧眉,抬腿,又一脚狠狠踹上那张桀骜不驯,邪念熏心的脸。
“记住就好,你可以滚了。”
拓朔被踹得侧过身去,肩胛骨撞上冷硬的金砖地面,发出一声闷响。他撑着地面缓缓爬起来,可没有立刻离开,而是站在原地深深地看了萧璟瑜一眼。
萧璟瑜对上那股锐利的视线,只觉得浑身不自在。他抿唇,末了斥道:“还不滚!”
拓朔嘴角扬起冷弧。
他没有行礼,就这样转过身,头也没回地推门而出。
廊下的日光一股脑地涌进来,白晃晃地铺了满地。铜铃嗡嗡作响,与日光一并刺在他身上,跪在地下跪的久了些,猛地见了殿外的光景,一时间还有点头晕目眩。
拓朔凝了神,然后留意到廊下候着一人。
苏云翎。
他见拓朔脸上有瘀红,旋即从袖中掏出一方素绢帕子,含笑递过去:“怎么?惹着了陛下?”
拓朔没接。
他嫌恶地扫一眼素绢帕子,选择用自己的袖口去擦脸。
明明袖子的衣料是块粗布,不过他擦得很是从容,甚至带几分炫耀的意味。
苏云翎看在眼里,顿时觉得眼前这个羯延人简直是个病得不轻的疯子。
他将丝帕妥帖收回袖中,换了个话头:“眼下陛下喜欢那绯衣人,阁下似乎是失宠了,接下来怎么办?”
拓朔终于正眼看向他。
他扯出一个恶狠狠的弧度:“还能怎样?羯延的狼,决不允许有人占领自己的领地。既然有人鸠占鹊巢,那就别怪我挑衅滋事……”
他凶神恶煞地离开,朝马房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