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禄阁内。
撵走拓朔,耳根子终于清净的萧璟瑜执起朱笔,看起都城快马送来的奏报。
杜瑾行是个办事妥帖的人,哪怕他移驾修养,仍把这段时间朝中动向一字不落地写成奏表一一禀报。
其中最要紧的,便是各州郡盐价骤涨的问题。
而追根溯源,自然是雍州盗鬻者甚众,劫掠盐纲,以至于州县盐仓储存不够。经太尉兼九卿协商,令各郡县暂且提高盐价,以降低损失。
最后几字看罢,萧璟瑜心头沉重。
盐价上涨,意味着平头百姓食盐难度倍增。然而,盐铁事关国家命脉,盐商卖不出价钱上交盐税,国库里的银钱就要比往日缺少一半,日后军费、水利、漕运都当受影响。尤其眼下澎州的堤坝尚在修建,极可能会耗一大笔钱。
看样子,雍州盐匪的事情要尽快解决。
阅罢公函,萧璟瑜不经意朝函本末端瞥上一眼。
这一瞥,他顿了一下。
公函末尾附着寥寥十余字——
谢相闭门思过,安分守己,请陛下勿念。
目光停了须臾,萧璟瑜忽的嗤笑一声。
闭门思过。
说得跟真的似的。
恰逢此时,秦福侧身进来,见案前只有萧璟瑜:“陛下,您……把人打发走了?”
萧璟瑜专注处理政务,没头也不抬道:“是啊。不打发走,让他留在这里惹朕的不高兴?”
秦福当然不希望拓朔留在殿里给萧璟瑜添堵,不过眼下他更担忧另一件事。
“可是陛下,那蛮奴脾气暴虐,在您的跟前都肆无忌惮,万一在搁宫里面乱闯乱跑,去了那位休息的马房闹事……”
萧璟瑜手里的朱笔一顿。
“确实是他能干出来的事。”
思及羯延人残忍毒辣的行事风格,萧璟瑜到底没了看函报的心思。
“罢了,去把外袍拿来,朕去一趟马房。”
马房。
绯衣人刚醒没多久,掬把水粗略洗了脸后就盘腿坐到稻草堆上。
他指捏一截草根,沾上木桶里的水后在地面上不紧不慢地勾画着。水渍在青石板上洇开,勾出一脉山势的轮廓。
是雍州城外的地形。
峰峦叠嶂,进山路线,都被他用不同的记号标了出来。琢磨着雍州兵马攻山的路线,画图的草根在一处隘口上点了又点,骤的——
“砰——!”
房门被粗暴踹开。
绯衣人专注注视地上的山势图,连眼皮都没抬:“在陛下身边学了那么久的规矩,怎么还是在原地踏步?连进门前要敲门的礼数都不懂?”
拓朔站在门口,逆着光,整张脸都笼在阴影里,只有一双眼睛亮得瘆人。
他的手搭在腰间弯刀的刀柄上,见绯衣人并不把他当回事,心里头的火气烧得更凶。
像头准备撕扯生肉的恶狼。
“我回我自己的屋,还需要敲门吗?”
绯衣人终于肯正眼看他,目光玩味。
“你的屋?”
拓朔抱臂环视四周。
马房照旧简陋,但与他住的时候不同,像是提前被打扫过。别说是灰尘,连点膻腥味都闻不到。
目光收回,拓朔眼含煞气:“是啊。这个地方原先就是我的,难不成阁下喜欢睡别人睡过的屋。”
这话听起来刺耳得很。
绯衣人冷笑反击:“皇帝陛下要我住在这里,我不能不从命。你还是另寻别的窝,莫再觊觎不属于自己的地盘。”
趁着说话,他将手里的草搁下,拍净掌心的草屑。
拓朔凝视着那不紧不慢的动作,末了,咧开嘴角。
“没必要。”
他往前踏了一步,靴底碾碎稻草,声音不高,压迫感十足:“你听说过草原上的狼吗?”
绯衣人眉梢微扬,没有接话。
拓朔继续往下说:“草原的狼是有领地的。他们一旦标记领地,如果有别的狼群来侵犯,会毫不犹豫咬断入侵者的脖子,让他们付出代价。”
绯衣人点头,像是品味一段轶闻,语调轻快道:“确实。边塞的狼凶狠又狡诈,看中什么就抢什么,压根不懂得什么叫作先来后到。”
“狼不需要懂得先来后到。”拓朔扬声,展露出羯延人天生的桀骜与自信,“在草原,水源和食物,全部靠实力抢夺。赢者生,败者死。先来的如果是弱者,理当把果实让给后来的强者,你……也一样。”
他屈指握刀,弯刀出鞘,刮出尖锐长鸣。
“昨晚我败给你,让你占了我的领地,占了我看中的人。今天,我要讨回我的地盘和人。而你,要付出昨晚欠我的那只胳膊。”
“你的人?”绯衣人嗤笑。
他面上云淡风轻:“算了吧,你胳膊上的伤还没好利索。”
拓朔持刀,刀锋凛凛:“你不敢?”
“只是懒得和你耗时间。”
拓朔冷笑,笑声如同狼群低嗥。他没有再多说一个字,手腕翻转,弯刀铮然,划出一道雪亮弧线,朝绯衣人当头劈下——
“铛——!”
金铁交击。
弯刀停在半空,被一柄长剑稳稳架住,发出刺耳的尖鸣。
拓朔一惊,撤步回身,这才看清持剑的人。
苏云翎单手持剑,剑尖斜指地面,而剑身,正正阻住他的刀刃。
“要你多管闲事——”
拓朔暴怒,弯刀在掌中转了一圈,刀尖对准碍事人的咽喉:“滚开。”
苏云翎没有动。
拓朔怒气更盛,正准备连苏云翎一块砍,一道声音从身后响起。
“他是多管闲事的话,那朕呢?”
拓朔的背脊僵住。
萧璟瑜进了马房,阳光随他身后涌进,将他整个人笼在金灿薄雾中。
他的目光越过拓朔,在绯衣人面上停了一息,而后落回到拓朔握着的弯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