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不去养伤,跑到马房来闹事?”
拓朔浑身戾气顿时收敛。
可戾气虽收敛,满腹凶意和火气反而被浇了一瓢热油,腾地烧得更旺。
他咬紧后槽牙,把声音从齿缝里挤出来:“马房是我的。”
萧璟瑜只当是这蛮奴在犯倔,淡声驳斥:“现在它不是你的了,朕会给你找其他地方去住。”
说罢他偏过头,吩咐直默然立在门边的苏云翎:“把他给朕带走。”
拓朔的脸色霎时难看至极。
轻视。
不屑。
像看蝼蚁。
萧璟瑜进了马房开始,从没有正经看过自己一眼。对于高高在上的天子而言,自己就是个微不足道的俘虏、奴隶。
狼眸翻涌狠意,拓朔的手指不自觉蜷紧弯刀的刀柄。
他往前踏出半步。
突然,一只手横在他面前。
苏云翎抬臂,将拓朔的去路封得严严实实。他面上挂着浅笑,声音极低。
“陛下有令,你该跟我走。”
拓朔转过脸,眼神凶狠地瞪向苏云翎。
这个笑里藏刀的墙头草,一而再再而三地阻挠自己。
真想立刻把这张笑脸撕碎。
苏云翎感受到拓朔不加掩饰的敌意,倒也不慌,正面迎上对方恨不得撕烂自己的目光,唇边的笑意并未减弱。
“不想惹得陛下厌恶你,就跟我走。否则,后果自负。”
厌恶。
两个字无比精准地扎进拓朔的心底。
只是一瞬,脑海里便不受控制地浮起了方才在天禄阁中的画面。
萧璟瑜居高临下睨着他,以及抬脚踩在自己脸上,靴底碾过脸上颧骨时的那股让自己浑身发麻、甚至可以说是热血沸腾的龙涎香。
他不惧天地,无牵无挂,但甘愿屈从于一个病恹恹的皇帝。
原因很简单。
他看一眼离他不远、背靠日光的萧璟瑜。
天子身前金芒璀璨,乌发垂落腰间,衬得一袭玄衣龙袍,身姿挺拔如凤仪临世,照尽万千世界。
这是他的神明。
拓朔浑身蓄势待发的凶悍彻底垮塌。
深吸一口气,他选择松开蜷在刀柄上的手指。不过羯延狼到底不甘心,松手的同时转过头,朝绯衣人的方向投去一个充满威胁的眼神。
绯衣人觉得这眼神好笑得很,双眉一挑,礼尚往来。
拓朔再不说话,转身大步朝门外走去。他一走,苏云翎亦有眼色地向萧璟瑜行礼告退。
两道身影一前一后消失在马房门外,房内剑拔弩张的喧嚣也在瞬息间静止。
没人打搅,绯衣人便把目光一点不落地落到天子身上。
“陛下来的当真及时。”
萧璟瑜走到草垛跟前,居高临下地看着懒洋洋歪在稻草堆里的人:“朕要是再晚来一步,恐怕你的胳膊就该搬家了。”
“陛下这么肯定?”
萧璟瑜淡声道:“别小瞧羯延人的狠辣。”
绯衣人不可置否,一手枕在脑后,另一只手随意地搭在膝上,最后把二郎腿一翘,好整以暇地躺在金黄的草堆里。
看这一副享受的样子,萧璟瑜的太阳穴凸凸直跳。
他上前一步,对着绯衣人垂在草垛边沿的小腿抬脚就踢:“起来。”
绯衣人懒洋洋地晃动小腿,骚得要作怪:“在下是游侠,并非天子脚下的臣子,不受规矩约束。”
萧璟瑜眯起眼:“天子脚下,万民皆臣。”
绯衣人没有接话,却把目光从稻草堆里升起来,落在萧璟瑜的脸上。他的眼睛藏在银纹面具后面,表情耐人寻味。
像是想说什么,又像是在掂量什么。
萧璟瑜也在看绯衣人。他也想说些话,可半晌,一声不吭。
最终,他撩开衣摆,在草垛上坐了下来。
玄色龙袍铺展在金黄的稻草上,两重颜色叠在一处。很是醒目刺眼,但又有种说不上来的庄重与肃穆。
绯衣人的目光一顿。
“陛下不嫌草垛脏了衣衫?”
萧璟瑜偏过头,眼神平淡:“朕虽是天子,也曾吃过苦,这点草垛算什么。”
他说得轻描淡写,像是在说别人的故事。
可实际上,他说的是他登基之前的事。
身为被先帝遗弃在旧宫里无人问津的重病皇子,活得还不如帝都宫城一个得宠的奴才。
十几年的岁月,日夜咳疾伤寒不断,时常还会被宫人克扣吃穿用度。若非靠着一口精神气,恐怕他根本熬不到现在。
绯衣人没接话。
枕在稻草上的手指在看不见的角度里慢慢收紧,稻草的碎屑扎进指缝里,他却好像没有察觉。
“不过陛下已然苦尽甘来了。”他蓦然开口,嗓音涩然,含了丝情真意切。
萧璟瑜轻飘飘地看他一眼:“说正事。朕打算让魏沅去剿匪。你要保护的钱不三,恐怕会有麻烦。”
绯衣人眸光转动,把方才还残留在眼底的那点温度悄然敛去。
他将枕在脑后的手抽出来,坐直身子,语调重新染上玩世不恭:“陛下还准备信任魏沅?不怕他对钱不三严刑逼供,将人屈打成招?”
萧璟瑜唇角一弯:“朕谁也不信。”
顿了顿,他补了后半句:“钱不三要真的被魏沅捉到手,屈打成招,只能怪他没本事。”
绯衣人眉梢一扬。
他想开口辩驳,不料萧璟瑜没给他机会。
他盯着他的表情变化,笃定道。
“当然,阁下肯定有办法救钱不三,可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