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妪一进门，钱不三旋即三步并作两步抢上前去，搀住老妪的胳膊：“干娘，您慢些。”

他将人扶到椅子上坐稳当，怕老人家生误会，解释道：“不是儿子不懂道理，实在是魏沅那厮太过赶尽杀绝。儿子要真落到他手上，恐怕只有死路一条。”

“你怎么就肯定是死路一条？”老妪拿拐杖杵着地，“钱家的旧事都过了多少年，哪怕放到府衙里审也审不明白。再说，他魏沅该得到的，都已经得到了。你只要把抢他的钱路子还给他，认个罪，他怎么会跟你继续过不去？最多是把你流放边境，总好过人首分离。”

别看钱不三长得五大三粗，却是个实打实的孝顺儿子，听了自家干娘的话，只管讪讪应声，连个屁都不敢放。好不容易鼓起勇气要接话，谁知崔老四漫不经心地打茬道。

“钱婆这话说得不对。”

他坐在板凳上，手里晃起茶碗里剩下的一点水：“大当家的在雍州做了这么多年盐枭，把私盐的生意做得和官盐平分秋色。魏沅的财路被阻，怎么会允许他继续留下来当眼中钉？一旦大当家的给魏沅投降，绝对难逃一死。”

话音刚落，钱婆的脸色一沉。

她把拐杖朝地上重重一戳，桌上的粗瓷碗嗡得响出了声。

“崔老四，当初我干儿子家破人亡、走投无路时，是你给他出主意让他做私盐生意，跟官府对着干。现在私盐生意弄成了，我儿子可也当了官府贴告示要捉拿的盐匪。你替他去雍州城内探查风声，结果丢光了弟兄不说，一会儿要他被招安，一会儿又要他和太守继续抗衡。你到底安的什么心？”

见钱婆动了真怒，钱不三忙不迭地凑上前劝解：“干娘，干娘，您消消气。老四他也是为咱娘俩好。当初要不是他，我早都死在魏沅手里头了。”

钱婆用力把手从钱不三的掌心里抽出来，拿拐杖头指着钱不三骂：“你就偏袒这厮。早晚有一天，被人卖了还给人家数钱。”

钱不三给噎得尴尬至极。他摸摸后脑勺，依旧没敢吭声。

崔老四老早就习惯了钱婆撒泼的气势。他没跟着辩解，只是若有所思地看着跟前骂儿子的老太婆。沉默片刻，忽然开口：“说起这趟去雍州城探消息的事，钱婆，我还想问问您。”

钱婆神色不善地瞪来。

崔老四假装没瞧见，不慌不忙道：“最近这三个月，咱们为了躲风头，都在山里面老老实实待着，没敢轻易下山。偏偏前个儿时候，您吆喝着盐不够了，想让当家的下山给您弄点盐。当家的无奈，应了您，顺带准备去探探风，哪知兄弟们刚一下山，恰好撞上假扮盐队的虎贲军，让人家逮个正着。”

他偏头，目光定在钱婆脸上，审视道：“这……不会是巧合吧？”

钱婆的脸色霎变，攥着拐杖的手指收紧了几分。

“老婆子我也就随口说两句，”她粗声粗气道，偏偏声音少几分底气，“谁让你们说干就干。”

崔老四没责怪，扯了下嘴角后殷切关怀：“这不是担心钱婆您的身体。没盐吃，人就没力气。您身子骨本来不好，又跟我们在山上吃糠咽菜，恐怕陈年旧疾又该发作了。需不需要我明日到深山林子里给您挖点草药？”

一提挖草药的事，钱婆的脸色僵得更厉害。她立刻撑着拐杖站了起来：“不用，老婆子我自个儿回去躺躺就好。”

说罢，她拄着拐杖，头也不回地往里屋走。

钱不三目送着那道背影消失在帘子后面，半晌才叹一口气。

“干娘总是怕我出事。她给你发火，是怕你带着我跟魏沅对着干，早晚成人家的阶下囚。”

他顿了顿，摸摸鼻子，歉疚道：“你别太介意。”

崔老四没吭声。

三年前他刚来雍州时，最先结识的人就是钱不三。那时钱不三还是雍州盐商家的小儿子，整天就知道琢磨吃喝玩乐。哪成想好日子没多久，钱家迅速垮了家，不光连盐引子都让盐官收走，还被判个勾结私营的罪名。

家里头一垮，钱不三才从纸醉金迷的日子里清醒过来。可罪名都判了，全家都得带枷流放，他再悔不当初也没用。好在当时在钱家做女佣的钱婆子把他给掉包出来，才没让他去边塞受苦。

钱不三对自己的这位救命恩人千恩万谢，干脆认了钱婆子当干娘，不管这老婆子怎么胡搅蛮缠，都尽管迁就，至于迁就不了的，和个稀泥也就凑合过去。

崔老四和钱不三相处两年多，太清楚这对“母子”之间的关系，一屁股重新坐回到那条破板凳上：“我犯不着和老人家计较。”

钱不三看他没和自己生芥蒂，松口气干笑几声，然后继续说起正经事：“不过干娘说的对，原来你不是不同意招安，怎么又开始变卦了？我先把话撂下，不论是你提的，还是干娘说的，我都不打算同意。戴罪之人，只要落到当官的手里，都不会有好果子吃。”

崔老四挑起一边眉毛。

钱不三什么都好，就这点不行，倔得跟头驴没什么两样。

不过倔归倔，形势所迫下，他再倔也得低头。何况……

“谁说当官的都会害你？”崔老四道。

钱不三一愣，把手一摊：“官官相护，都是一丘之貉。雍州地面上最大的官就是太守，除了这个姓魏的，还有谁能招安我？”

“当然有。”崔老四扬唇一笑，把手探进怀中，摸出一枚物什，再随手冲钱不三抛去。

钱不三伸手一把接住，摊开掌心一看，是一方和田玉私印。

玉质温润细腻，触手生凉，印纽上雕着一只盘卧的瑞兽，刀法老辣，一看便知不是寻常人家用得起的物件。

钱不三眯着眼，翻了私印凑近看印文上的字，等看清那几个字，他失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