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东西……你哪儿弄来的……”
“当然是本人给的,总不可能是偷的,”崔老四笑得高深莫测,“当朝宰执谢临晏的大名听说过吧,不知道他能不能让你钱不三心服口服地被招安?”
马房。
四下俱静。
谢临晏望向近在咫尺的天子,哪怕对方恢复和他的距离,衣衫上的龙涎香也分外清晰。
银纹面具下的眼睛盛满动人笑意,他扬唇悦然道:“钱不三会逃?陛下是否说错了?身为盐枭,最重要的就是销路和人脉。他要是逃了,没了销路和人脉,他就只是一个罪犯。这不是一笔划算的买卖。”
萧璟换个姿势坐在稻草上,闲适得像是一只慵懒的猫。
“钱不三是个盐枭,趋利避害是他的看家本事。人脉和销路没了,还可以再挣。但命没了,一切就都难说。”
“原来是这样,”谢临晏做出恍然模样,“陛下真知灼见,让在下醍醐灌顶,佩服,佩服。”
萧璟瑜盯着他,看他装腔作势地演,片刻之后才笑一声。
“真的佩服?还是嘴上说说?”
谢临晏歪头,一言不发,显然是让萧璟瑜猜答案。
萧璟瑜抬起右手,轻触眼跟前那人的脸。
哪怕搁着面具,也能轻松勾勒跟前人的相貌面容。
指腹像沾饱水墨的狼毫笔,行云流水般顺着玄铁弧度描摹繁复银纹的边沿。温热与凉意交错一起,伴随无声的动作,又能隐约听到泉水叮咚的雅音。
天子的动作很慢。
且是故意放缓手上的动作。
谢临晏感受着天子纤细柔软的手指悠悠滑过额角,掠过颧骨,最后停在自己的面具下缘,若有若无地剐蹭露在外面的颈。
“朕能看穿的事情,你能看不穿?”萧璟瑜悠然道。
谢临晏搁在稻草上的手指蜷缩一小下。
又听萧璟瑜继续开口:“你不光看穿了钱不三会逃跑的想法,而且提前找人帮你牵了线,稳住钱不三。”
谢临晏淡声回答,不漏破绽:“牵线?谁来牵?”
“你放走的人,崔老四,”萧璟瑜偏头,手指从面具上移开,顺势拂去谢临晏衣襟上的草屑,“他是钱不三的心腹,只要你给他一个信物,他自然会帮你稳住钱不三。而后,所有问题都能迎刃而解。”
谢临晏笑了笑,把戏演足:“我乃草芥,哪有什么信物能让雍州最大的盐枭信我?”
“有。”
萧璟瑜笑盈盈地看他。
“阁下冒险入宫,肯定不做无准备的事,依照你的计划,此人应该还留在黑风口。”
他凑到谢临晏面前,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再一次缩短到了咫尺。萧璟瑜的嘴唇几乎贴着谢临晏的耳廓,声音极轻极软。
“朕很好奇,阁下如此看重钱不三的原因到底是什么?”
呼吸落在谢临晏的耳侧,温热而平稳。
“所以朕想和阁下打个赌——”
他轻言慢语,避开谢临晏的迫近,以及要捉住腕子的手指,直起身站稳,干脆利落地迈步出门。
“能成功拉拢钱不三的,不是你,而是朕。”
衣摆拂起碎草,草屑跟随难以捕捉的风和话语消散在门边。
谢临晏的手指扑个空,眼神追随着萧璟瑜的身影出了房门。
他坐直身子,嘴角弯起,无可奈何地浅笑。
他的陛下,真是越来越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