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早，钱不三就来请萧璟瑜。

才进门，便瞧见一绯衣侠客正服侍萧璟瑜洗漱，当场愣在门口。

良久，他想起来这人是凭空出现，警惕打量。

“谢相，这位是……”

“本相的护卫。”萧璟瑜面不改色。

谢临晏拧毛巾的手一顿，转而把目光落在萧璟瑜的侧脸上。后者感受到，清凌凌与其对视。

仿佛在说：你有意见？

谢临晏可不敢有意见，老老实实把巾帕往盆边一挂，冲钱不三拱手后站立一边。

钱不三看了一阵，虽觉得这护卫来得古怪，但既然是谢相亲口说的，也不再多问，侧身让开门口：“之前说好的证据都放在库房里，请谢相跟我来。”

放账簿的库房在寨子最深处，是依着山壁凿出来的一间石屋。

屋里没窗，四面石壁上满是灰尘，杂物更是堆得到处都是，等扒拉开角落里所有杂物就能翻到一个木箱子，打开一看。

箱子里堆着账册，瞧数目，还不少。

钱不三得意道：“寨子里的兄弟鱼龙混杂，我怕有人偷账簿，于是才想了这么一招，任他们想破脑袋，估计也不会想到账本在这堆破烂货里面。”

萧璟瑜对他的自卖自夸不予置评，走过去随手拿起最上面一本，翻开封皮。账本虽旧，扉页上的墨迹还算清晰，逐条记录着雍州官盐出纳总账。

“这些账簿，是从哪儿来的？”他边翻边问。

钱不三从墙角拖了条长凳过来，用袖子胡乱抹了两把，搁在萧璟瑜身后：“一半是我爹当年留下的，铺子被抄之前他连夜藏了一批，后来我托人从旧宅的地窖里挖了出来。另一半是这些年和盐贩子做买卖，一石一笔记下来的私账。”

萧璟瑜没坐板凳，只是仔细看着账簿，数着账。

账簿写得很是详细。

日期、灶号、盐额、运次皆一目了然。墨迹深浅不一，看得出是经年累月断断续续添上去的。

翻了几页，他问道：“三年前，雍州一石官盐市价多少？”

“二百二十钱。”钱不三不假思索。

萧璟瑜又翻了几页：“两年前的十月，盐价就突然涨到了五百钱……”

“这是因为魏沅走马上任，”钱不三嚼着烟草抱臂靠在墙上，嘴角往下撇，“新官上任三把火，第一把火就烧在盐上。他一来便下令查私盐，关了三个盐市，抓了十几个贩子，市面上盐一紧，价钱应声就上去了。开始大家伙儿都以为是新官整顿，没往别处想，谁能知道这才是个开始。”

萧璟瑜拣起另一本翻阅：“次年三月到六月，三个月内盐价从五百二十钱涨到了六百钱，涨价速度还真快。”

“那还不是最快的，谢相仔细看，次年四月中，雍州往临海郡发的一批官盐在运途中遭劫。八千石，一粒都没留下，”钱不三走上前，手指在账页上点，“盐一紧，魏沅就有理由涨价。四月的盐一丢，雍州城里的价钱当天就跳了四十钱。城里的盐商都跟魏沅商量好几几分成，把盐价一涨，他们就能从差价里头捞钱。这劫盐的得利者，都不用说，看都能看明白。”

萧璟瑜合上账簿没有接话，沉默近小半盏茶的工夫，又问：“这些账簿，可还有旁人看过？”

“除了草民和老四，没人见过，”钱不三道，“谢相是头一个外人。”

萧璟瑜点头，感慨道：“这些账记得很细，你父亲……是个有心人。”

钱不三的喉结滚动，眼眶有点冲红。他别过脸，没应声。

正在这时，一个喽啰撞开库房大门，扶着门框大口喘气：“当家的……不好了！”

他明显是从外面狂奔回来，口干舌燥，连嗓子都劈了：“弟兄们……在山里巡逻，瞧见……瞧见雍州兵马的营帐……魏沅带兵已经到了山底下！”

钱不三脸色刷地变白：“谢相，这可如何是好？”

萧璟瑜转向那喽啰问话：“多少人扎营？”

“论营帐数目，少说有一两万人。”

崔老四从门外快步走进来，在桌上铺开一张羊皮地图，拿笔图上点了两处。

萧璟瑜低头看图，眉心收紧。

魏沅安营的位置极为讲究，背靠断崖，前临溪涧，进可攻退可守，是个老手才选得出的地形。可问题是，他当初准魏沅出兵时，魏沅满口“速战速决”，如今到了山底下，却摆出一副按兵不动的架势。

正疑惑时，谢临晏在他耳畔轻语一句。

“黑风口地势崎岖，大批兵马入山是自捆手脚。最好的法子是派精锐翻山走小径，直取寨子腹背。正面扎营，很可能是障眼法。”

萧璟瑜瞬间明白，转头对钱不三道：“钱当家，立刻派人搜山。尤其是寨子两侧的山脊，凡是能走人的小路，一处都不要漏。魏沅的主力只是在摆迷魂阵，但真正要命的恐怕已经摸过来了。”

“好！”钱不三应声，拽上报信的喽啰出屋。

等屋里没人，谢临晏若有所思：“陛下对这批账簿和魏沅怎么看？”

“如果这些账簿是真的，那魏沅犯的便是官商勾结、监守自盗，一桩都不能轻饶。”萧璟瑜道。

“可陛下，能犯下这些的，光靠魏沅一个人，没有那么容易。”

萧璟瑜道：“你是在暗示朕——他的幕后另有主使？”

谢临晏立马双手一摊，无辜得近乎欠揍：“不敢。”

萧璟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