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道狭窄,一涌火势,刹那间热流混进粉尘,像条看不见的蛇,蜿蜒而入,越爬越深。
嘈杂喊叫从滚滚烟雾间钻来钻去,反复回荡,犹如雷鸣。
但谢临晏充耳不闻。
他眼里只有萧璟瑜,他只顾得上萧璟瑜。
怀里的人疯狂咳嗽,每咳一声,指缝间便渗出斑斑血迹。
暗红色的血迹。
在火焰光影和油灯下泛着近乎黑紫色的暗光。
这颜色不对。
谢临晏立马要探想探萧璟瑜的脉象,后者忽然压住咳声,反攥住他的手。
“药——”
萧璟瑜拭去嘴角血污,艰难喘息:“崔老四送来的……药,有……问题。”
话说到一半,眼睫的凤眸骤然暗淡。整个人倒在谢临晏怀里昏厥不醒。
“陛下!”
谢临晏失声唤着,萧璟瑜没有回应。他立马不假思索把人打横抱起,在滚滚烟雾中去找崔老四想办法,刚一见到后者,便将其堵在地道中。
“陛下昏过去了,他喝的药……到底是怎么回事?”
崔老四被谢临晏截住,见对方眼神阴郁如疯癫失控的凶兽,又见萧璟瑜昏迷不醒,赶紧解释:“自然是解毒的汤药,你是不是给他吃了别的东西?”
“没有!”谢临晏几乎要炸了,可要命关头他必须强迫自己冷静,回忆萧璟瑜喝药前后的所有不寻常,忽然眼底阴光毕露,“如果你的药没有问题,那么问题出在端药人的身上。”
难怪当时那送药的人眼神不对。
崔老四一听,却断然道:“送药的人不可能有问题,那都是咱们自家兄弟。”
“那是你的自家兄弟,不是我的,”谢临晏语气森冷,“帮我照顾好陛下,我去把那人找出来!”
刚要把萧璟瑜托付给崔老四照,恰逢钱不三赶过来指挥地道里的人疏散。他的身后,钱婆和几个弟兄也一脸慌张跟来。
“怎么回事!”钱不三第一眼便看见昏厥不醒的萧璟瑜,“谢相怎么了?”
谢临晏道:“被下毒了。”
“下毒?”钱不三的脸色刷啦变白,“这地道里除了咱们再无旁人,能轻易下毒的,难道说……”
“肯定是咱们这里出了内奸!”钱婆尖声喊道,“相爷是咱的贵客,不能置之不理,三儿,怎么着也要想法子把下毒人逮过来!”
“的确,”钱不三点头,看向崔老四,“你仔细想想,这药有谁经手?”
崔老四道:“药是我底下的兄弟送来的,但他不可能!”
“不可能也得找来问个明白,”钱婆回头从身后头的喽啰吩咐,“赶紧到外面去把常给崔头领熬药的人叫回来!”
“等一下!”崔老四急切道,还不等他去阻拦要去叫人的喽啰,外面突然吵嚷声大起,四五个寨子里的武夫钳着个人闯进来。
“当家的,抓到个钩子,像是趁着火的时候给官兵通风报信。”
谢临晏一直没开口,等瞧见人,脸色一变。
这个人正是刚刚给萧璟瑜送药的人。
“好啊,没想到咱们黑风口真的有内贼,”钱婆一听那几个武夫的话立马喝道,“说,你干这事儿是谁指使的?!”
这送药的钩子在被抓的时候就让那几个武夫打得鼻青脸肿,一见钱不三和钱婆,再瞥一眼崔老四,上下牙关疯狂打颤。
“快他娘的说!”钱不三跟老鹰似的把人从地上薅起来,骂了一句。
钩子一看钱不三要把他生吞活剥的样子,吓得连档都馊了,赶紧结结巴巴道:“当、当家的,小的是替崔头领给山下的官兵……送……送信的……”
“胡说!”
旁人还没开口,钱不三先怒发冲冠,一巴掌扇倒送药人:“你把舌头捋直,给老子说实话!”
“小的说的就是实话,”钩子浑身发颤,裤子彻底湿了,“小的能证明,头领不光让我送信,还让我给相爷送了毒药过去。准备暗杀相爷后再一把火烧干净。这大火正是崔头领去通风报信才燃起来的,您要是不信,可以搜崔头领身上,有信鸽的羽毛!”
钱不三顿时哑然。
他记得清楚,方才崔老四找他的时候,袖口上确实沾着一根羽毛。
他转身,声音发涩:“老四,你说话。你到底是不是……”
崔老四定定看他,又看一眼送药的人,一声不吭。
“你他娘的!”钱不三急了,朝石壁上重重一拍,碎土簌簌,掉了满地。他焦躁地踱步,然后恶狠狠瞪一眼报信的钩子,“把这个内奸给老子剁成肉馅,扔到火里去!”
山里的弟兄直接把人往外拖,钢刀也是刚磨利索的、吹毛立断。
那钩子一看磨的铮亮的刀口,魂飞魄散地嚎啕求饶:“当家的,别杀我!我说的是实话,你要真不信,可以在崔头领身上搜,他有联络官兵的书……”
突然,地道中白光一闪,下一瞬,送药的人颈间割开一道猩红翻肉的血线。再眨眼,人首分离。
“没错,信鸽是我放的。”
崔老四抽出刀,冷森森道。
“什么!你……再说一遍……”钱不三半张着嘴,只觉天昏地暗。
“是我放的信鸽,也是我诱敌深入,”崔老四的眼神冷得陌生,“你们的哨点、地道、仓库,我昨夜就已暗通给魏沅。本打算把你们一举全歼,可惜忘记还有地道……”
他撕去明面上的光明磊落,露出阴毒的真面目:“所以我换了个法子。给你们的倚仗——宰执谢临晏下了毒。只要他死,你们也就死定了。”
“崔老四!你胡说!”
钱不三咆哮出声,黝黑的脸涨成青紫色。
“我跟你有过命的交情……你怎么能……”
“怎么不能,”崔老冷酷打断钱不三,“我已经受够你这个优柔寡断的废物,更不想陪你在山沟里做见不得光的草寇。我要拿你的命,去叩我荣华富贵的大门!”
话没有说完,崔老四倏的抽刀。
一刀闪出,速度飞快,眼看要抵到钱不三的喉咙处。
冷光斜插而入。
谢临晏的环首刀准确架住那致命的一击。
“走!”
他单臂发力,刀身贴着锋刃朝上撩起,把崔老四逼退半步。
“带钱婆和你的人撤出去,快!”
钱不三如梦初醒,他怔怔看一眼崔老四,咬牙对身后的弟兄下了命令:“撤!都他娘的往外撤!”
崔老四稳住身形,没去追钱不三,等周遭没人后,笑吟吟道。
“谢相一贯聪明……”
他提刀,刀尖对准谢临晏:“可惜年年打雁,终究让雁啄了眼。”
言罢,他身形骤起,腕间一转,弯刀划出雪亮弧线,随破空尖啸朝谢临晏当头劈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