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临晏左手箍紧昏迷不醒的萧璟瑜,脚下向后猛错一步,环首刀自下而上斜挑开崔老四的刀柄。
趁崔老四被迫化解收势的关头,谢临晏出刀直削他握刀的手指。崔老四没那么好对付,抽刀回撤,长刀在掌心回旋半圈,反手便是一记横斩,直取谢临晏肋下。
烟雾越来越浓,哪怕看不见,也能猜到——火几乎要吞没整个地道。
谢临晏瞥一眼浓厚到可以阻碍视线的黑烟,看一眼在怀中昏迷不醒的萧璟瑜。
天子无力地靠在他的肩窝处,温热的血不住从嘴角渗出,浸湿肩头的衣料。谢临晏能清楚感受到怀中人的手正一点点失去力气,再不施救,形势只会更险峻。
他咬了咬牙,一刀荡开崔老四的攻势,想借机拉开距离。不过崔老四并不打算给他脱身机会,直接压刀断了谢临晏的出路,冷笑连连。
“谢相想急着走,哪有那么容易?”
刀光连闪,晃上谢临晏的眼。
黑黢黢的雾中,没有比折射烛火明亮逼人的刀影更容易刺痛双目的光芒。
谢临晏退后一步,可被晃到的眼睛还是出现短暂的恍惚。
以及。
短暂的幻觉。
因为太像了。
烈火、坍塌、浓雾。
以及怀里抱着相同的人。
天子的脸像被血浸透的宣纸,胸口凝固成痂的伤口成为枯萎干瘪的曼陀花。
手是冰凉的,唇是冰凉的,连呼吸都是冰凉的。
他们坐在火海中央,看着盛大到可以吞噬万物的艳丽火光推倒重重檐牙高啄,雕楼画栋。
火焰舔上后背,烧干体内残存的血,灼干躯壳。
很痛……
很痛吗?
谢临晏感觉不到烈焰焚身的剧痛。他如行尸走肉,抱紧怀里的天子任由火光在眼底重叠,让桃花眸烧成赤红烟火。
陛下……
臣来陪你。
铮——
崔老四没有放过谢临晏暴露的破绽,三刀连劈过来。
幸好谢临晏飞快回神,利用听觉捕捉到崔老四的方位。他左臂揽着萧璟瑜再度退后,试图寻找脱身良机。
又是一刀犀利劈来,刀锋擦过他的脸畔。谢临晏咬牙,一脚踹向崔老四。
崔老四后撤。他舔了舔被烟火熏得干裂的嘴唇:“相爷,咱俩可以慢慢耗,但你怀里的皇帝还能撑多久?”
谢临晏眸中眼色变幻。
崔老四语速更慢,仿佛故意拖时间:“没有发现吗?他嘴角一直在流血,再磨蹭下去,必死无疑。”
谢临晏:“……”
崔老四恶趣味地欣赏他冷戾的表情:“你很着急,可惜你休想出去,天子必须死!”
“你说完了吗?”谢临晏脸色阴沉,杀机在眼底浮现。
崔老四敏锐感受到谢临晏的威胁,立马防备,就在他动的刹那——
谢临晏也动了,环首刀劈开浓烟,没有给崔老四任何喘息的机会反打回去。
崔老四顿时有点招架不住,他眼神一变,目光闪向昏迷不醒的萧璟瑜,反手转刀斩去。
嗤——
血光飞溅。
同一刻,寨子北侧的密林里。
钱不三一斧劈开迎面扑来的官兵,来不及抹脸上的血,就拽着钱婆往坡下跑。
周遭的林子都在烧。风助火势,火借风威,把整座山林烧成擎天火炬。身后,追兵的喊杀声此起彼伏。
“干娘,往这边!”
钱不三让钱婆走在前面,自己断后。
开山斧的斧柄被血浸得又黏又滑,他撕下衣摆缠在手掌上,准备随时和敌人鱼死网破。
同时,心里在想着另一桩事。
崔老四,他的兄弟。
当年钱家被魏沅害得家破人亡,是崔老四拿了自己的一百贯银钱给他拉起队伍。
他们约好,生死一起扛。
所以这些年,他始终信他,比信自己都信他。
他从来没怀疑过崔老四。
可方才在地道里,崔老四拿刀要斩他喉咙的时候,那双眼睛里的凶狠是真的。
怎么可能?
绝不可能!
钱不三攥紧斧柄,手背青筋暴起。
他不信。
“干娘。”
走在前头的钱婆脚步顿住,诧异回头。
“你先走吧。沿着这条猎道往下,再走两里地就是鹰嘴涧,过了涧就是官道,”钱不三没瞅她,背过身回望火光冲天的林子深处,“我要回去。”
钱婆大骇,一把攥住钱不三的袖子:“你疯了!寨子都快烧成灰了,官兵里三层外三层地围着,你回去干什么?送死去吗?”
“我要把崔老四刨出来,”钱不三固执道,“我要当面问清楚,他为什么背叛我?”
“人各有志,你问也是白问,”钱婆见他犯了犟劲,急得跳脚,“还是活命要紧,快跟干娘走吧。”
“老子不走,老子就是化成灰,也得问个清楚。再不济……也要替那些被关在雍州城的弟兄们报仇!”钱不三扬声,“干娘,你下山吧。以后逢年过节,替我给我爹上炷香。”
撂下话,他毫不犹豫就往寨子冲,谁知一刹那的工夫——
“砰——”
拐杖杖头正中钱不三后脑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