挨了一击,钱不三整个人踉跄了两步,半跪地上,血从后脑勺的发茬里涌出来。
“干娘?”
“你干什么……?”
钱婆看着他,熊熊火光照映出犹如吐芯毒蛇的阴鹜表情。
“干什么?干娘当然是阻止你回去。”
“要是放你回去,守在这儿的埋伏就该扑个空了。”
她抬起拐杖往地上一顿,朝林子深处喝道。
“都出来!杀了钱不三,给太守交差!”
火把照亮夜空的刹那,弩机连环筘锁的咔咔声在沉寂夜色里格外刺耳。
钱不三望着眼前霍然出现的伏兵,太阳穴突突直跳。
“你……你和魏沅勾结?”
“不止,”钱婆立在一群官军之前,冷然道,“你爹当年能被诬陷,凭魏沅一人还做不到,是我和他里应外合,成功让你爹下狱。”
“是你?”钱不三只觉心腔凝结,“那你当初收留我,把我从魏沅手中救出来,是因为……”
“当然是因为账簿,”钱婆回答,“你爹心细,手下把雍州盐账记得清清楚楚,你拿着这东西,始终是个麻烦,必须要毁掉。”
毁掉。
麻烦。
钱不三的嘴唇翕动,呼吸紧促。
他想说些什么。
可他能说什么?
想质问,想谩骂,想揪着眼前人的衣领问她怎么对得起他爹,怎么对得起他这些年一口一声的干娘。
再回忆起三年多的朝夕相处、母子情厚,一股作呕感直接要从胃里翻涌而出。
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嗓子眼里,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你……”
“我什么?”钱婆面露嘲弄,“你估计疑惑极了,老婆子这些年对你的好,到底有几分是真的?说句实在话,头一年确实有。可你和崔老四一道跟魏沅作对,甚至宁肯听崔老四的话也不愿听老婆子我的。于是我就知道你到底是朽木一棵,成不了大事,既然如此,老婆子我只能让你死。”
钱不三:“……”
该说的话都已说尽,她蔑然瞥一眼钱不三,对周围的太守府卫兵挥挥手:“行了,送他上路。”
弩机被扣下,箭头冒出尖头,在火光下寒芒幽冷,映向钱不三那张被血和灰土糊得辨不出五官的面孔。
他望着指向自己眉心的箭支。
到了临死前,被死亡阴影笼罩后,他莫名咧开嘴,不知是笑还是哭。
可哪怕临死,他照旧暗暗攥紧斧头柄。
不能束手待毙,他要再劈一刀。
眼看箭支要被射出,钱不三身体下沉,将重心压到最低,就在要挥出斧头的刹那——
锐利的破空声猝然从密林深处炸响。
一支白羽长箭破风而来,精准无误地射入离钱不三最近的弓手,血线撕裂弓手的脖颈,扑通一声,这人连个呻吟都来不及发出就栽倒在地……
有敌袭!
钱婆骇然。
她刚回头,密林四面火光中亮出一整片乌沉沉的甲胄。
玄色战袍上绣赤色虎纹,每一面盾牌上都漆着昂首咆哮的猛虎。
虎贲卫。
天子亲兵。
“弩手撤弦!刀手弃刀!跪地免死!”
费峥的声音从阵列中央传来,压过山火和喊杀声。他大步从虎贲卫队列中踏出,一手握弓,另一只手高高举起一枚令牌,令牌上地龙纹凛然生威。
“奉陛下口谕,捉拿雍州乱贼,一个都不得放过!”
天子近卫杀了个出奇不意,令伏兵霎时乱作一团。他们要撤,然而每条退路上都已站满虎贲卫,盾阵推进,刀墙合拢,包围圈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收紧,将百余名伏兵圈在核心。
伏兵的阵型瞬间混乱。
被打个措手不及,钱婆惊慌失措,忙趁混乱夜色拄拐逃跑。
才挪步之际,弓弦弹响,箭去如流星,一支白羽箭精准地贯入她的右膝弯。
惨叫响起,钱婆整个人扑倒在地,在地上弹了两弹便不再动弹。
费峥将弓扔给下属:“动作放快,不要有漏网之鱼。”
虎贲卫如同黑色的潮水般涌上,将伏兵一个接一个按倒在地。刀被踢开,弩机被收缴,百余名伏兵在短短半盏茶的时间里便全数被缚。
等粗略点完人数,费峥走到钱不三面前。钱不三还没回神,惊愕地看着风云突变的场面。
“钱不三?”费峥朗声询问。
“是……”打量着这个陌生将领,钱不三迟疑道,“是我。”
“虎贲卫统领,费峥,”费峥拱手,报了姓名,“陛下派我藏在寨子外头佯作放火烧山,等你现身。”
“放火烧山?”
钱不三看着那些被虎贲卫按跪在地的伏兵和在地上蜷缩成一团的钱婆,思绪尚在一片混沌中。
他不知道自己该从哪一桩事开始捋起,只好喃喃重复一遍费峥方才的话:“寨子里的火……是你放的?”
“是我放的。是陛下的命令。若不将你逼入窘境,寨子里的内奸便永远不会暴露。内奸不除,魏沅就有机会翻身。”
看着钱不三那双因震惊而失神的眼睛,费峥又好心补充一句:“不过你放心,火是围在寨子边上放的,地道里也只散了浓烟,你们寨子的东西不会受损。”
说话间,烈烈火光已在虎贲军的控制下有所削弱,钱不三站在铁甲阵列间,看着周遭的一幕幕,脸上的表情从震惊到迷茫,从迷茫到一种极复杂的沉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