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总算意识到费峥话中的一个关键信息。
“刚才你说,这一切都是陛下安排的?”
钱不三深吸一口气,火光在眼底跳动。
“陛下……在哪儿?”
“陛下应该还在寨子里,”费峥看向红光冲天的寨子,“估计这会儿,正演得高兴。”
地道中,血光溅上石壁。
崔老四的一刀劈在谢临晏的右臂上,刃口切开衣料,咬进皮肉,殷红的血顺着小臂淌下来,滴滴答答地落在萧璟瑜苍白的颊边。
刀尖仍在往下压,却没有再进一步。
只因一只手。
苍白修长的手,指尖还沾着没擦净的黑紫色血渍。
是萧璟瑜。
他不知何时已睁开了眼,反手握住崔老四的刀身。
“崔老四,只是要你试一试,干什么这般狠?”
崔老四轻笑,收了刀,牵出一抹顽皮笑意:“陛下说得轻巧,却忘了谢相的功夫可比我高得多。不使些阴招逼他,受死的人恐怕就是我了。”
萧璟瑜显然不能接受这个说法,一边扶着谢临晏的肩头站起身来,一边不悦道:“那也不能……”
“好好好,我知罪,”崔老四摆手,翻白眼敷衍,“那下回陛下再要寻人演戏,还是另找高明吧。跟相爷动手,太折寿了。”
他眨眨眼睛,随后弯腰从地上捡起被踢翻的油灯,朝地道口的方向望一眼。
火光仍在隐隐闪动,但光芒和烟雾已比方才淡了不少。
“算算时间,费将军应该已经得手了,我去帮他。”
他溜得利落至极,显然一刻也不想在这狭室里多待。
萧璟瑜没留住这个脚底抹油的人,只好垂眼查看谢临晏的伤势。
刀口不算太深,但一直渗血。
他眉心一拧,拉过谢临晏的手臂,扯下衣料给他缠裹。
动作不算温柔,甚至很笨拙。
谢临晏静静看他动作,忽然声音幽幽道。
“陛下为了试探臣还真是费尽心机。”
萧璟瑜知道自己理亏,可碍于面子,他不肯认。
将布料又绕一圈后,才不冷不热道:“要怪只能怪你什么都不说,朕只好另寻良策。”
“所谓良策,就是陛下假装中毒,吓臣?”谢临晏低头看着被缠得歪歪扭扭的胳膊,不知是该笑还是该叹气,“陛下可知道,方才您闭着眼咳血的时候,臣连心都不跳了。”
萧璟瑜沉默不语,许久,才小声道:“朕别无他法。况且,这样也好引诱钱婆中计。毕竟……”
“毕竟钱婆早晚会对你下毒,可对?”
萧璟瑜意外不已:“你知道?”
“钱婆想除掉你,都快摆到明面上了,臣怎么会不知道,”谢临晏将受伤的手臂抽回,整理被缠得乱七八糟的绷带,“那个给你送药的人,他鬼鬼祟祟,见了我跟见了鬼似的,不是心里有鬼是什么。陛下看出问题却没戳破,趁我捣药时倒了药假装喝完,然后把崔老四给你的紫苏粉含在嘴里,吐出来的时候真是像极了中毒。”
“果然没骗过你,你什么时候知道的?”萧璟瑜问。
“着火的时候就猜出个端倪,”谢临晏靠上石壁,从容道,“等到他拿刀指着钱不三的时候,臣就彻底确定了。他跟我拼命,是为了制造窝里斗的假象好让钱婆放松警惕,暴露身份。”
萧璟瑜半晌没有言语。
地道深处传来几声闷响,是烧断的梁木砸落在石板上,更沉甸甸地砸在心里。
“你既然知道,为什么还要接他的刀?”他道,“你明明可以躲开的。”
谢临晏笑意温柔:“陛下想演,臣自然要陪着陛下演。陛下觉得,臣演得怎么样?”
萧璟瑜耳廓倏地红了。
他把手里剩下的布料重重一扔,别过脸去:“狡诈。”
“这怎么能算狡诈呢?”谢临晏欠身,凑近萧璟瑜,“臣是陛下的身边人,陛下想做什么,臣都能猜得一清二楚。”
萧璟瑜耳根上的红已蔓延开,再不肯看谢临晏一眼,甚至觉得给这人包扎简直多此一举。
正在这时,帘子被人从外头一把掀开。崔老四去而复返,身后还跟着费峥。
有人在场,萧璟瑜不好和谢临晏距离太近,于是理好满是皱痕的衣袍,站起身来。
地道里浓烟散得慢,不是说话的好地方,几人干脆出了地道。
此时天光近破晓,昨夜被山火肆虐过的寨子轮廓分明地映入眼帘。
虎贲军满山搜寻,将埋伏在后山的雍州太守府卫兵全都绑缚在地。
费峥上前行礼:“陛下,伏兵百余人全部就缚。”
萧璟瑜颔首,正要吩咐费峥把这些人都押下山听后发落。
忽然——
“陛下?”
同样被绳索绑住的钱婆猛地抬头,再度细细打量萧璟瑜。用和二人第一次见面一样的眼神,极像是透过他看另一个人,又像是在证实自己心里的某种猜想。
“你果然不是谢相,你是皇帝……”
“老婆子我果然没有认错人,”她嘴唇哆嗦,“真是没想到,最终坐上龙廷的……依旧是那个女人的孩子。”
萧璟瑜审视着她又哭又笑的表情,语气平静:“看来你认识我……”
“算是吧,那是你还是个刚降世的襁褓婴儿……”
钱婆桀桀发笑,忽的,她又想起来什么,浑浊瞳仁亮出精光。
“你别杀我!只要你肯留我一命,我就告诉你,你的生母到底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