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知道关于朕生母的事？”萧璟瑜脸色不变，目光审视。
谢临晏同时瞥一眼钱婆：“依你的意思，陛下的生母，不是当朝太后？”
钱婆跪在地上艰难昂头，语气笃定：“谢相是聪明人，在朝堂上待了那么些年，看太后对陛下的态度，您觉得像亲生母子吗？”
谢临晏没有接话。
他当然知道不像。
可他不能说，至少不能在这里。
不过令他奇怪的是，天子脸上的神情没有半分波动。
难道……陛下已经知道自己的身世？
萧璟瑜知道，而眼下，他不能明说。况且，他也要分辨钱婆话里的信息。
依照太后的狠毒手段，宸贵妃逝世后，行香殿里伺候过宸贵妃的老人是不会有能活命的机会。
那么钱婆是从哪里知道这些的？
如果不是行香殿的旧人，那便只剩下一种可能——
“母后待朕，确实不似寻常母子那般亲昵。不过朕乃天子，天家母子，原就不同于寻常人家。”
萧璟瑜理出些眉目，毫不在意道：“钱婆，你没有证据，最好莫要乱讲。”
说完他偏过头，朝费峥吩咐：“费将军，把她带下去，严加审讯。雍州盐案、勾结兵匪，桩桩件件，都给朕问清楚。”
费峥抱拳应声，挥手示意两名虎贲卫上前，一左一右将钱婆从地上架了起来。
钱婆没有挣扎，只用一双浑浊的眼睛深深地看萧璟瑜一眼。
像是扭曲的怜悯。
“陛下打算怎么办？”
等钱婆被押走，谢临晏突然发问。
萧璟瑜脚步未停，目光落在远处山脊上那片被晨光照亮的残烟上：“疯言疯语，不必理会。当务之急，是抓到魏沅。账簿还在，钱不三还在，钱婆也还活着，人证物证俱在，只要魏沅落网，这盘棋便算收了大半。”
谢临晏还想说些什么，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坡下传来。
一名虎贲军将士翻身下马，单膝跪地抱拳。他盔沿下还淌着热汗：“启禀陛下，后山的官兵已被全部控制！但是……”
他顿了顿，喘着粗气：“山底下所有营帐全都没有人，属下漫山遍野搜个遍，就是找不到魏沅的踪迹。”
萧璟瑜眉心骤然收紧。
魏沅不见了？
荒郊野外，四面都是虎贲卫的封锁线，他能去哪里？。
“他应该还在山里。”谢临晏断定道。
“虎贲军漫山遍野地搜，他不可能明目张胆地走官道回雍州，一定藏在某个我们还没搜到的地方，或许，在等一个翻盘的机会。”
“账簿！是账簿！”
钱不三眉头一跳，脱口而出：“魏沅一直盯着地道里的账簿！他折腾了一整夜，图的不就是那些账簿。只要账簿没了，就没有证据能证明他哄抬盐价了！”
话音未落，一声沉闷至极的轰响炸裂在半山腰。
紧接第二声，第三声。
每一响都震得脚下土地发颤。
鸦雀惊得扑棱棱飞起，飞至天际盘旋哀鸣。
“猛火雷！”
谢临晏难得紧张一回：“看样子魏沅准备用它炸开一条血路。”
崔老四脸色骤变，然后朝厉声喝道：“寨子里能喘气的弟兄，都跟我走！到前面把魏沅逮出来！”
他刚要迈步，开山斧突然横在身前。
钱不三的眼睛亮得骇人。
“你给老子留在这里，老子要亲自去把这个王八蛋捏出来！”
“先别急，咱们当初那谢相私印请来的郡府兵马就要到了，等他们来……”崔老四敏锐发觉钱不三的不对劲，试图制止他干莽事。
“可老子等不了！”钱不三难得冲崔老四怒吼一声。
钱婆的背叛，钱家的血仇，十几年被当作棋子摆布的屈辱，所有这些都像被一根引线点燃的火药桶，烧成了一团滚烫的火，烧干他的理智。
“老四，你让我去。”他咬牙切齿道。
崔老四凝视暴怒的钱不三，良久，退让一步：“当家的，多带几个人，小心。”
钱不三点头，拎起开山斧，朝身后几个从地道里撤出来的寨中弟兄招了招手，便大步朝寨子方向冲了过去。
晨光将他宽阔的背拖出一道又长又深的影子。
轰——
又一声炸响。
这次扔来的火雷子显然离地面更近，爆炸气浪冲开地道口附近烧焦的梁木，碎木屑和灰土簌簌砸下。
见山寨形势险峻，费峥当机立断，转向萧璟瑜，抱拳道：“陛下，请你先下地道，这里危险！”
萧璟瑜点头，刚要下去——
尖锐的破空声从山崖下方逼近，又朝他们要撤的方向炸开。
“陛下！”
千钧一发，谢临晏立马将萧璟瑜拽进怀里，往侧面一扑。
两个人重重地摔在焦黑的灰土里。
火雷子在离他们不到三丈的地方炸开，碎石和木屑被气浪掀上半空，又如暴雨般砸下。
萧璟瑜趴在谢临晏身下，胸口被对方的胸膛压得喘不过气，却感到那只揽着他后腰的手正在发颤。
“谢临晏……”他忍不住开口，然后被谢临晏捂了唇。
“别呼吸，四处都是浓烟！”
刚说完，又一轮轰炸接连袭来，荡了二人一头灰土。
“咳咳，”烟尘呛得萧璟瑜极度难受，加上隆隆雷火炸裂的震动，双耳几乎什么都听不见，“魏沅这是疯了？”
“差不多吧，”谢临晏在护住他的双耳的同时在他耳畔低声道，“这个人眼下如同走投无路的野兽，濒临死境的情况下，恐怕会不惜一切代价摧毁黑风口的寨子。费峥集结的虎贲军很难抵御猛雷的接连轰炸，唯一的办法，就只有等。”
等邻郡的府兵赶来救援。
黑风口下的山坳处，魏沅正指挥自己的士兵不断往黑风口的山寨大门投掷猛火雷。
当虎贲军反过来埋伏他派去后山的兵马时，他就明白自己被人设计了。
而且，还是天子设下的陷阱！
望着接连炸响，血肉横飞的硝烟，魏沅忽的疯癫大笑：“陛下啊，陛下，没想到，你竟会给臣玩一局黄雀在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