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是仲冬十三所生,出生后就生了热症,且咳疾缠人,老婆子说的可对。”
萧璟瑜不语。
钱婆的话一字不差,她又道。
“陛下可知你为何天生有疾?”
“为何?”
“是太后!”钱婆陡然厉声,“太后在宸贵妃的药里动了手脚,让她难产大出血。陛下刚降世时,几乎没有力气哭泣,加上太后下的药,胎里不足,所以……”
“所以朕自幼体弱,陈疴缠身,都是拜太后所赐?”
萧璟瑜冷眼看向钱婆。
“是,陛下,”钱婆对上寡淡到没有波澜的眼神,一时头皮发麻,“太后不喜陛下,但她的亲生子睿王蠢钝无才,不受先帝宠爱,生怕皇位落到其他皇子手上,不得已让陛下给她继续当儿子……”
“说来说去,朕还是太后养在膝下的长子,”萧璟瑜回忆着自从被先帝领回帝都,太后始终严厉教导自己,眼神更阴,“你讲故事的本事很离奇,以为朕能信你,却忘了如果你真的是宸贵妃之死的知情人,凭太后的本事,她会让你安然无恙地出宫?”
钱婆猛地一个哆嗦,她脸上的泪水还在往下淌,可五官慢慢抽搐,衬上血淋淋的伤痕,无比狰狞:“我……是趁乱逃出来的。太后想杀我灭口,于是我从宫里的狗洞爬出来逃命……”
“太后想杀你?”萧璟瑜嘴角含笑打断她的话,“太后都已经想杀你,还能让你活到睿王出生?让你知道睿王愚钝?是你太会隐藏,还是太后动手的速度太慢。”
“不,不是,”钱婆这才发觉自己话里的漏洞,惊惧颤抖,“我没有撒谎,太后是想杀我,她……她是在我帮她接生了睿王后发现……”
她越说越语无伦次,以至于不顾伤痛开始在刑架发狂挣扎。
“陛下,只要你留我一命,让我活着,我可以回宫替贵妃娘娘做证,证明太后谋害皇妃,谋害皇子的行径。”
“证明了,又能如何?”
萧璟瑜漠然相待:“不论事实真相,朕是依靠太后亲生子的身份登基,如果证明朕不是太后亲生,你觉得……朕还能坐稳皇位吗?”
钱婆猝然哑声,用一种看妖魔的眼神打量萧璟瑜。
“你……你哪怕知道自己生母因太后而死,也不愿报仇……你……你……简直就是个畜生!”
“那么你呢?”萧璟瑜起身,踩上满地鲜血走到钱婆面前,“钱婆,你口口声声说宸贵妃是太后一手害死,那么身为产婆的你,是否尝试救过宸贵妃?你是选择了独善其身?还是助纣为虐?”
“不,我,我想救……可太后……”钱婆无助痛哭,“太后她威胁我……”
“太后威胁你,威胁你什么?”萧璟瑜逼问道,“家人?儿女?钱婆,你当真以为朕什么都不知道,由着你哄骗。”
钱婆瞪大双眼。
“舒月,”萧璟瑜吐出一个人名,一个足够撕开钱婆伪装的人名,“行香殿的主事女官,宸贵妃的贴身宫女,钱婆应该认识她,而不久前,朕在宫城见过她。”
“舒月告诉朕,贵妃分娩时之所以难产,是因产婆调换了汤药,导致贵妃大出血,贵妃死后,这个产婆暗中把婴儿送给太后,再假称贵妃诞下死胎。”
“不,不是我!”钱婆暴起嘶吼,嗬嗬喊叫,“不是我,是太后逼我的!她逼我的!她嫉妒宸贵妃,她怕先帝会让宸贵妃当皇后,所以她先下手为强!宸贵妃死后也是她给贵妃娘家安插罪名,令其流放在外,太后才是罪魁祸首!陛下,你要杀她为你生母报仇,我可以帮你,我真的可以帮你……”
她崩溃至极,不住哀求萧璟瑜。明明年近五十,不知哪里来的力气挣脱绳索,狼狈跌在萧璟瑜衣摆前,口不成言道。
“陛下,你饶了我,我帮你扳倒太后,她干的恶事我都知道,我……”
她伸手想抓萧璟瑜的衣袖,被后者无情甩开。
“朕要让太后倒台,何必用你?用你,只会脏了朕的手。”
萧璟瑜视她如看蝼蚁虫蛆:“不过有件事朕很好奇,你说你是从宫里逃出来,那么为何能与魏沅合作,陷害钱家,栽赃钱不三?”
钱婆张了张嘴,嘴唇蠕动,却始终说不出一句话。
萧璟瑜眼神沉黯:“是有人给你牵了一根线,让你配合魏沅?”
钱婆牙关打颤,始终不答话。
萧璟瑜等着,到最后,目光彻底冰冷。他直接转身出了牢门,停在拓朔身侧。
“送她上路吧。”
牢门合拢的声响沉闷而悠长,再之后,所有声音遁于黑暗与死寂。
萧璟瑜走出地牢。
阳光倾泻飞落。
光很亮,亮得刺目,萧璟瑜眯起眼,然后看到谢临晏正仰望远处的银杏树。
听到脚步,谢临晏回头,桃花眸顾盼生姿。
“陛下——”
话还没来得及说完。
萧璟瑜上前,撞进他怀里。
他没有说话。谢临晏也没有问。
银杏树的阴影罩在两个人身上,风轻缓拂过。
很静,静到能听见彼此的呼吸。
萧璟瑜闭着眼,将额头抵在谢临晏肩窝里,他深深地吸一口气,手指捏住谢临晏的衣袖。
“……安之。”
“臣在。”
“朕想出去,”他轻蹭谢临晏的肩窝,像只找到窝的流浪猫,嗅闻能让身躯安心舒意的味道,“陪朕去城里走走吧。”
“就当是……散散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