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钟奕越长越奇怪了。

作为一个孩子，他不爱说话，不爱玩玩具，和周围的四个大人谁都不亲近，又过分地聪明。

中间有个很年轻的保姆不得不辞职回家，哭得抽抽噎噎地舍不得他，男孩却只冷漠地看了她一眼，继续翻着全是字几乎没有图片的破旧字典看。

这一眼让保姆哭不出来了，也让回家处理这事并重新挑选替补的他的妈妈爸爸心惊胆战。

姥姥救了他第一次。

她的大女儿打电话对她抱怨钟奕的古怪和不近人情，那时大女儿一家居住在非常发达的城市，与仿佛活在上个世纪的老家比起来简直是两个世界。

但姥姥千里迢迢地来了，她背着一口锅，揣着一个虎头造型的布娃娃，拿着许多老家的特产，风尘仆仆地抵达了这个于她而言新奇得有些可怕的大城市。

姥姥很少离开自己的家乡，她曾经在钟奕几个月大时来看过他并打算留下一段时间，但很快就因和他奶奶相处不睦而回家了。

钟奕优越的家境一半靠妈妈爸爸的打拼，另一半靠爷爷家几代的积累，谈婚论嫁时奶奶就对妈妈朴素的家庭颇有微词，与姥姥长时间相处起来便更甚。

姥姥不爱与人争执，起初忍让，她的大女儿获知此事后便又是一番家庭大战，结果就是姥姥在其中调停，最后又只身回家去了。

老家离这个大城市路途遥远，来到这里又免不了和钟奕的奶奶打照面，姥姥这几年来便很少再来，但时常会托人给钟奕送来礼物。

五岁的钟奕对姥姥没什么印象，被匆忙放下包袱的姥姥紧紧搂进怀里时更觉得十分抗拒，还试图向后躲避。

但姥姥并不在意。

姥姥来了，家里的每顿饭不再由各种昂贵高级而乏味的食材制成，厨房里升腾起了由她不远万里背来的那口旧锅制成的香气。

姥姥不会弹钢琴或是弹奏其他的乐器，她会给钟奕唱许多年代久远的、歌词听起来甚至有点“土”的歌。

姥姥也读不了英文绘本，她只会对钟奕讲她年轻的时候那些辛苦劳作与艰难生活当中发生的趣事。

爱是抽象的、无法解释的难题，钟奕已经看过太多描述和歌颂它的字句，但在此之前从未领悟过它到底是什么，并且隐隐有些对它嗤之以鼻。

然后某一瞬间，钟奕从书本中抬头，对上了姥姥慈爱地注视着他的眼睛的时候，忽然就明白了。

而再次同处一室，奶奶和几年前一样，总要话里话外地挤兑姥姥贫瘠的老家、“乡下人”的做派、养育的女儿有多么的不识礼数。

为了继续在这里照顾钟奕，姥姥只是一笑了之。

但五岁的钟奕合上了那本旧字典，平静地对奶奶说，“你真恶毒。”

屋里的大人全都愣住了，保姆们扶住哭天抢地的奶奶，姥姥也神情有些复杂地告诉他，“不可以这么说话。”

于是钟奕哦了一声，从地上站了起来，没有再看乱成一团的那边一眼，他去拽姥姥的衣摆，“姥姥，我饿了。”

家人们难得地又一次齐聚一堂，还是因为钟奕。

出席人员有哭天抹泪一周多的奶奶，头疼的妈妈爸爸，以及始终将钟奕揽在怀里的姥姥。

会议开始之前，妈妈敷衍地对钟奕说，“以后不要这么对你奶奶说话了。”

五岁时许多小朋友或许还穿不好衣服，钟奕已经充分地理解了恶毒的意思并将它正确地使用了出来，这代表着他有超出常人的智商和情商。

但他还是轻飘飘地将妈妈噎了回去，“你和奶奶吵架的时候也这么说对方。”

妈妈面红耳赤，奶奶也假哭不下去了。

然后会议的议题被快速地推进了——钟奕在哪里上小学，上哪个小学。

他的家庭有钱也有社会声望，并且居住在数一数二的大城市，正常来讲他一定会去上这座城市最好的小学，但大人们认为他是个不太正常的孩子。

接下来的事情隋燃就知道了，因为在她的印象里钟奕的确是上小学前的某一天忽然跟姥姥一起出现在了这栋楼里。

钟奕从小就长得好看，隋燃下楼去姥姥家串门的时候第一次见到了他，当即就非常喜欢这个弟弟，想带他去楼下玩。

姥姥让钟奕叫隋燃姐姐，钟奕听话地叫了，但拒绝和她说更多的话，也不肯和她下楼去玩。

被接连拒绝了几次之后，隋燃就不再试图邀请钟奕了。

钟奕如此评价当年的自己，“我真不识好歹。”

隋燃就笑了，“我没记你仇，不用这么找补。”

但钟奕是真的这样认为。

那时的他一定想不到多年之后自己有多么的想和隋燃一直待在一起。

倘若他早就知道知情识趣，那这个青梅竹马才算是真的落到了实处，中学时那短短的一年和小学时就开始在一起玩多比起来，实在是相差甚远。

“后来我不再找你不是因为觉得没面子，”隋燃继续说自己当年的心理活动，“试了几次都被拒绝之后，我认为可以排除掉你是觉得不好意思，所以才拒绝我的可能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