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奕已经退烧了。

他脸上还是很红，隋燃静静看他一会儿，弯腰轻轻吻了一下他的额头。

然后她起身离开，拿上自己的外套，小心地关上了卧室的房门。

隋燃出来之后，外面的两个年轻人齐刷刷地抬头看她，于是她说，“他退烧了。”

不同于松了口气的杨易文，张艺霏反而更加紧张，“你要去哪儿？”

隋燃扯了扯嘴角，“回家啊，明天还要上班呢。”

张艺霏知道这是事情再没有什么转圜的余地了，叹了口气，抓上车钥匙，“那我送你回去。”并且她拒绝了杨易文的陪同。

隋燃没有拒绝，而张艺霏一路上也没有说什么。

直到抵达了隋燃家楼下，张艺霏并没有很快解锁车门，她说，“我觉得好可惜。”

隋燃说，“我也觉得。”

她甚至忽然想到了一个多月前的那天晚上，金露对她说的那番关于及时行乐的话——他们之间连行乐都没有过呢。钟奕同她“算账”时提到那两次吻，其实他们之间也就只有那两个吻而已。

钟奕说不该向她表白，隋燃想，或许她也不该答应他的表白。

揣着明白装糊涂下去，他们还可以继续做朋友，如今朋友也再做不了了。

隋燃的心像浸透了水的海绵，沉重而潮湿，令她无法呼吸。

然后她忽然听到了张艺霏的哭声，她觉得有点意外，张艺霏却哭着说，“那我们还可以是朋友吧？你不要不跟我玩。”

张艺霏也已经二十三岁了，不该再是十三岁时友情大过天的样子。

隋燃觉得错愕，觉得她可爱，觉得她委屈巴巴的样子有点好笑。

隋燃应当去安慰她，对她说虽然她们是通过两个男生认识的，但她们的友情和男生们无关。虽然自己还没倒出精力去想友情上的事，但她不会糊涂到去牵连别人。

但她心里那块饱胀的海绵突然开始滴水了，噼里啪啦，变成倾盆大雨。

隋燃以为这半个月来自己的眼泪已经快流干了，但事实上，深更半夜，她和张艺霏坐在车里抱头痛哭起来。

她不知道与此同时钟奕也惊醒了，他喊燃燃，也伸手去床边抓，但一切都是一场空。

杨易文在她们走后就搬了个椅子坐在了钟奕对面，这时觉得心情沉重，并且认为自己也很是苦命，“她走了。”

钟奕的手垂下来，也不再说话。

“但你病彻底好了之后可以去找她啊，她又不是换了手机号换了工作，举家搬迁到另一个城市了，”杨易文立刻说，“而且就算换了工作，她总要来接送欣欣的，你在幼儿园门口都能等到……”

钟奕低声说，“她说我退烧之前她不走。”

杨易文说，“你确实退烧了。”

“她也说让我忘记。她也不想再见我了，我不应该再烦她。”

“但是，”杨易文绞尽脑汁，“但是你病了她也真的来看你照顾你了啊，她其实很在意你的。”

钟奕惨然一笑，“是啊。那下一次呢？我是自己找病还是干脆去自残？我不会那样做的，那样太惹人讨厌了。欣欣的病刚好，我不能再给她找麻烦。”

杨易文想复述隋燃刚才说的话，但脑袋里也是一团乱麻。

他悲哀地发现自己有时候的语言表达能力确实有点问题，刚理清一点头绪，却发现钟奕又睡着了，只能叹了口气，掏出手机决定替钟奕再请一天假。

此后隋燃的生活看起来似乎一切都恢复如初了。

她照常上班，照顾隋欣，钟奕不再来找她，也不再给她发消息，她和家人们待在一起，有时也会和朋友们出去玩。

一切都回到正轨，她和一年多以前过着一模一样的生活。

没有钟奕不过是把这一年多的时光清零，而在她二十六年的岁月里没有钟奕的时间本就实在是太长了。

隋燃想，其实只要狠下心，痛苦一阵之后也就没什么了。

这种平静的生活已经持续了一个月，某天隋燃凭着肌肉记忆熟练地开着公交车的时候，背后一阵窃窃私语忽然响了起来。

她原本是自动忽视这声音的，直到这窃窃私语变得越来越大声，一个女孩子的声音更从中跳了出来，“师傅，你是不是开错路了呀！”

隋燃愣了一下，仔细一看前方，果然发现自己走错了路。

这是从来没有发生过的事，哪怕她在刚开始上班，刚开始学着开公交车时都没有。

隋燃觉得愧疚，也觉得惶恐，她向乘客们道歉，立刻更正回正确的路线。

只有一个有些年纪的男乘客不满地嘟囔了几句，其他人都没有说什么，那个出声提醒她的女生还笑着说道，“没事没事，你是不是太累了？要注意休息呀。”

隋燃想，她可能真的是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