饮罢，跟在她身后的雒羽宫修士手捧玉盒，上前一步。

“肃兄，此为出于我百越深山的‘雒星兰’，生于绝壁幽涧，吸纳星辰精华，十年长一寸，百年方得一绽，其香宁心静气，于感同元气、澄澈神魂颇有助益。阮菁得此奇花，一直觉世间难有相配之人，直至得见肃兄。唯有肃兄这般清风明月的人物，方不负此花之清雅绝俗。区区薄礼，还望肃兄莫要推辞。”

她口称“颇有助益”，实在是过于谦辞。在场稍有见识的人都知晓，此乃是百越国宝级的灵物，价值连城，对于修士而言，更是梦寐以求的圣品。

这份礼，不可谓不重。

然而，一个的礼都收了，另一个自然不能拒绝，只能让常大总管再多花些心思，多备上一份回礼了。

肃玉朝再次颔首：“女君美意，不敢推却，多谢。”

他身边没有随侍，裴十二却十分自觉，当即上前一步，神色自然地接过了那只珍贵的玉盒，丝毫不觉此举损了他这世家贵子的颜面。

李重玴不动声色地深吸两口气，又徐徐吐出，试图平复胸腔里越烧越旺的邪火。

他深知，这都没什么。眼前这一幕幕，其实再正常不过。一位新晋的及道境剑圣，年轻，强横，风采卓然，对于任何势力而言，都是竭力结交、拉拢的对象。若非中山、百越皆是与唐关系紧密的属国，顾忌着唐国的态度；若是换作其他强国，或是独立势力……面对这样一位人物，怕就不仅仅是这般真假掺半的含蓄“告白”、言语试探、厚礼相赠了。只会更热切、更直白，财色名利，无所不用其极，各种花招手段早该齐上阵了。

但是，知道归知道，明白归明白，此刻杯中醇酿，入口苦涩无比。

辛辣酒液滑过喉咙，却难压心头火。

“呼——”李重玴又长长吐出一口浊气，冒起的邪火快要压不住了。面上却仍是一片端雅温然，未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此刻的醉仙楼内，先是被中山元辉的那番醉后“豪言”激荡，继而又有百越阮菁含蓄而郑重的赠礼。众人的目光有意无意地，总在几位主角之间流连，弥漫满室的酒香笑语中，莫名就染上些心照不宣的期待。

就在这时，静坐良久的西陵琴君，似乎终于思虑妥当，缓缓起身。

又来了？！

场中之人，无不精神一振，无数道目光明里暗里地投向那位风姿清雅的西陵王子。

众人皆默默提气，暗自揣测：这位以琴艺风仪闻名长安的琴君，在方才那番“珠玉在前”的场面之后，又会带来怎样一番别致的“陈情”？

然而，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是，西陵琴君并未走向那位备受瞩目的剑圣，而是转了个身，面向了端坐主位的唐国太子。

这是什么情况？

在场之人目露疑惑，琴君无心却不疾不徐，只温言陈请：

“太子殿下，昔日于西陵，承蒙殿下仗义相助，解我危难，无心感念于心，未曾一刻忘怀。今日借此良辰佳宴，无心愿请奏一曲，以谢殿下当年恩情，也贺两国使团此行顺遂，三国情谊长存。”

李重玴此刻正被烦躁酸涩纠缠，心绪不宁，闻言只是淡淡颔首：“琴君有心了。”

其实，他已记不清琴君口中的“昔日”，究竟是所指何事了。他少年时，曾多次随使团出访诸国，经历颇多，许多细枝末节早已模糊湮没。更何况，这个“昔日”，于琴君而言，或许只隔十数年的光景，记忆犹新。但于他而言，却已是太久太遥远了。

琴君无心并不介意他略显冷淡的反应，微微一笑，静待侍从设案置琴。

待安置好后，他缓步上前，柔声道：“无心今日，请奏一曲《凤求凰》，献于殿下。”

《凤求凰》——？！

此曲名一出，满座皆惊。

这古曲的寓意太过直白显豁，乃是千古传诵、直抒胸臆、表达倾慕爱恋之情的名曲。由这样一位风姿卓绝、身份尊贵的琴君，在如此场合，特意指名道姓奏给太子殿下听……其中深意，几乎已是不言自明，昭然若揭了。

李重玴眉头倏地蹙紧，立刻察觉到了不妥，这显然已超出了寻常答谢或是助兴的范畴。他正欲开口，寻个得体的理由婉拒，就听——

“《凤求凰》？”

一个带着慵懒笑意的声音，比他更快地响了起来，瞬间打破了宴厅内因那曲名而起的微妙寂静。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那倚轩闲坐、仿佛对周遭一切都不甚在意的人，不知何时已离开了原处，正施施然朝着主位这边踱步而来。

肃玉朝漫不经心的目光，在神情微凝的琴君无心，和脸色明显沉了下来的李重玴之间，轻轻扫了个来回。

这一扫，扫得李重玴莫名心头一跳，喉咙发紧，下意识地就张了张嘴，想解释点什么。

然而，他还未及发声，就又听——

“《凤求凰》好啊——！”肃玉朝已然开口，赞了一声。

言语间，已经来至李重玴的席案边，极为自然地就挨着他坐了下来。

哦豁——！

这接连的转折，让所人有的心神都和目光一起，来了个一波三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