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肃玉朝再睁眼时，已是暮色将沉，几缕斜阳透过诏狱的高窗而去。

他睁着眼，视线越过桌案，懒洋洋地落在了地面上，瞧着那些长长的影子，也不知道能瞧出个什么花来。

“醒了就起来吧，该回了。”

耳边传来李重玴的声音，比平日里更沉些，带着初醒的微哑，他显然也刚醒不久。

一场意外而来的小憩，终于稍稍涤去了连日紧绷后的疲惫。

肃玉朝没有动，只稍稍转过头，目光转动，掠过他的下颌脖颈，心中痒痒，但到底没动爪子，只含糊地应了一声，“再等会儿，不想动。”

李重玴垂眸看了他一眼，“不饿？”

肃玉朝：“有点儿。”

“那还不起？”他语中听不出催促之意，倒是能让人听出许多无奈。

肃玉朝：“再等会儿，不想动。”

罗圈话又绕回来了，李重玴失笑，索性也重新靠回身后的软靠上，闭目养神，等这位“真神”赖够了，想挪窝了再说吧，急也不在这一时。

堂内重又安静下来，只有两人轻缓交错的呼吸声，与窗外渐起的晚风隐约相和。

是以，等这“真神”终于肯移驾了，两人回到紫宸宫，用过迟来的晚膳时，窗外天色已然墨色浓重。宫灯次第而起，点亮满地星河。

李重玴踏着星河，处理他积压的政务去了，书房的灯火又得亮上大半夜。

肃玉朝睡精神了，再睡也睡不着，便没有惊动任何人，又悄然“出海去闲逛“捞针”。

傅青衫理所当然地被抽掉过来，加入了对“堕晶石”和暗红根须的研究。

诏狱深处，专门辟出了几间防护严密的静室，由几名钦天监、太医署、清虚司及暗影中精于金石、药理、诡毒之道的人负责。气氛融洽、场地宽广、设备齐全，还有让人安心的后勤供应。傅青衫一进来，简直如鱼得水，连连惊叹还有这等好去处？若非当前情况严重，他简直要快活得不行了。

虽然，别的人打这几间静室门前过时，都觉得怪怪的，实在感觉不出气氛哪里“融洽”了。

那幕后之人行事周密谨慎地过分，抹掉了所有可供追踪溯源的气息与痕迹。

这是正常人干的事？

绝对有点儿大病！

办案众人便只能以最原始、最笨拙的方式，日夜轮值，昼夜不息，一步步向前艰难推进。

但信息浩如烟海、真假难辨，设在诏狱的办案中枢日夜灯火通明，人影穿梭，议论的低语与翻阅卷宗的“沙沙——”声几乎就没停下来过。人人眼中都爬上了血丝，修为精深者亦然，众人不得不嗑起了大补丸，喝着内侍省送来的灵茶，也是都跟着奢侈了一把。

如此，举大半长安精锐之力，日夜不休地梳理排查，虽尚未取得关键突破，但一些模糊的线索，终究被一点点地从迷雾中刨了出来。

如今，一部分人仍旧死死咬住最初的疑点，在顺着最初的路线追索。

若要施展此等邪术，所耗材料、所用器具绝非小数，那它们是如何突破重重守卫，神不知鬼不觉地就被送入了骊山别苑的？

骊山别苑的日常守卫轮换，必然存了“可乘之隙”；同理，供应别院一应器物的少府监等处，同样有可能存在问题。

顺着这条线，骊山别苑日常的守卫轮换制度、相关人员背景，无论官职大小，都被反复核查了数论；少府监及相关衙署的账目、流程、人员亦被从头到尾地细细筛过。

在暗影的排查网络中，确实也有不少官员的日常行为、心态举止明显存在异样，像金甲卫的周参军、鲁长史；像兵部的刘主事、少府监的齐少丞……

其实这也正常，骊山别院出了这么大的变故，涉及其中的官吏必然人人自危，些许焦虑试探、担忧恐惧皆在情理之中。

但随着时间推移，尤其是冬至大朝会之后，有些人竭力掩饰的焦躁，就慢慢显得与众不同起来。

从始至终，暗影一直潜藏暗处，未有一刻放松警惕，自然也都看在眼中。

另一部分人，则仍在全力追索那伙“执行者”的身份和行动轨迹。

当只有孤零零的一具尸体时，线索寥寥，尚找不出头绪。

但随着对长安内外各处义庄、乱葬岗、荒僻废弃地等处的排查，一具具死状相似的尸体被被陆续发现、运回，调查终于有了进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