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伙人或许行事诡秘,但终究要吃饭、歇脚、传递消息,总会留下痕迹。大量信息比对之后,几条断续模糊的轨迹线头,终于被勉强梳理出来。
还有一路人马,则在追着那个有独特“飞檐滴水”纹饰的绸布碎片查,只可以进展最为滞涩。
他们拿着那提花碎绸片的复制品,还有绣纹图样,秘密走访了长安城内所有的大小绣坊、绸缎庄、成衣铺,乃至典当行等,询问是否有人见过类似的布料,或承接过带有此种标记的定制,却一直没有结果。
只有几位浸淫此道数十年的老匠人,对着图样反复端详后,摇头断言,此等织法不像是唐国的织造工艺。
这一条路走至此,似乎走到了尽头。
若此绸布当真源自外邦,以幕后之人那“有大病”的谨慎,必会极力阻断其来源线索。想在长安本地找到突破,希望渺茫。
李重玴得报后,沉思良久,正欲遣心腹密使,前往天机阁询问。却不料,山重水复,柳暗花明,意外的转机竟然突然就来了。
一名办案府吏,在走访西市一家不甚起眼的小绣庄时,突然就有了进展。但这进展,却不是出在上下的供货商客上。
府吏在与一位绣娘聊及此事时,那绣娘起初只是摇头,聊着聊着,闲谈间却忽然“咦”了一声。这位老吏经验丰富,眸光一亮,当即就耐心地引导追问起来。
绣娘蹙眉努力回忆一阵,只道“那是好几年前的事情了,具体时日和细节虽已记不清,但有一桩事却颇为奇怪。”
当时,有位面生的客人来取定制的绣品,手中还捧着一个颇为精致的紫檀木扁匣。走时许是走得急了,在店门口绊了一下,匣子脱手翻倒,里面一方用绸布包裹着的物件便滚落了出来。绣娘当时恰好在近前,便好心地帮忙拾取。
那用来包裹物件的,就是这种蓝色绸缎。她见那纹样古朴奇特,织造技艺精湛,特意多瞧了几眼。
谁承想,那客人的反应却是极大,一把就从她手中将绸布与物件夺了回去。
那人动作粗鲁,眼神凶狠得吓人,她当时吓了一跳,心中恐惧,连连后退,几乎以为对方要动粗了。
店中一名机灵的伙计见状,立刻上前挡在了中间。
那客人似是突然醒悟过来,迅速将绸布塞回匣中,抱紧匣子,一言不发地匆匆离去了,连定制的绣品都忘了拿,还是伙计追出去还给他的。
绣娘说到此处,又招来了店中那伙计,两人合计了几句,那伙计连连点头。这事他也记得,那绸布他也看到了,但记得不真切,只记得确是蓝色的。
老吏精神大振,连忙追问:“那人的模样,娘子可还记得?”
绣娘先是摇了摇头,随即又点了点,“记得一些,那人……约莫三十五六岁年纪,面皮微黄,蓄着短须……穿着……好像是灰色的棉袍,料子普通,但收拾得很齐整。”
一团迷雾之中,这无疑是个大突破了。
办案府吏当机立断,客客气气地将绣娘与伙计一并请回了左银台门的办案地,详细录下口供。
同时,又有人火速前往清虚司,请了南华派的高道来,在严密防护的静室中,施展了幻梦回溯之术,一点点拼凑、复现了当日场景。
光影浮动间,那客人的身形、面貌、衣着细节,乃至那一刻凶狠的眼神、夺布的动作,都逐渐清晰可辨。
最终,又经由拓影之术,一幅栩栩如生的绘像呈现在了众人面前。
消息层层通报,众人的精神均为之一振,立刻开始对此人的身份背景、社会关系、行动轨迹展开调查。
只可惜,根据画像特征在长安各户籍档案、客栈记录、市井暗桩情报中进行比对后,均未能找到完全匹配的在册人员。而更深入的情报汇总显示,此人很可能已不在长安城中,近期的出入城记录中亦无线索。
众人还未来得及失望,那顺着匣中掉出之物追查的同僚,却传来了意想不到的进展。
层层追溯之后,一个名字浮现了出来——雅集斋。
“雅集斋?”
当这个名字在信息通报中被提及,负责监察涉案相关官吏的暗影不禁低呼一声。“兵部刘主事每隔三五日,总会绕道去一趟西市。他可没去那些知名的酒楼和欢乐场,去的就是这‘雅集斋’!”
兵部的刘主事本就喜好附庸风雅,在此线索出现之前,从未有人将其与案情直接挂钩。
但如今,两条线索于此交汇,雅集斋的嫌疑陡然飙升。
事不宜迟,立即便有数名精锐,扮作寻常文人墨客与附庸风雅的商贾,分批对“雅集斋”明察暗访。亦有人扮作寻常百姓,搜集市井巷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