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度牒、引文、过所。”

王擎说着，依着惯例一抬臂、一伸手，五指微张、掌心摊平，一套动作行云流水，竟还带出了点儿藏着韵律的美感来。

他调来这阴墟渡不过半月，其他规矩没记全，可唯独查验凭证这一项，是半点儿不会出岔子的。

索要证明的同时，王擎的目光也已落到了来人身上。

只见那人身上罩着一件玄青近黑的斗篷，宽大的兜帽拉得极低，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下颌到喉咙处的那一小截线条，被楼门下悬着的灯笼光一照，压出道引人遐想的边来。

这么个时辰，这般鬼鬼祟祟的打扮，若是放在明德门、承天门、太和门那些正经的城门口，那他肯定是要上前多盘问几句的，非将他的来历背景盘个清清楚楚不可。

但搁在这阴墟渡，真就半点不显得奇怪了。

这地方，原就不是给寻常人走的。

只是王擎才刚调任来没几天，那守城门的习惯还刻在骨子里呢，目光下意识地就顺着低垂的兜帽边沿钻了进去。

他就是习惯如此，本不是真想探究出个什么来。可偏赶巧了，他这目光一钻去，恰好就有一阵阴风从水面卷过来，恰好就兜起了兜帽的边沿。

那兜帽微微一浮的刹那空隙，王擎探究的视线正正就撞上了一双锋锐冷冽的凤眸。

那双眼睛也没瞪他、也没剐他，平平淡淡悠悠然的一眼，王擎脑子里却是“嗡——”的一声响。

“？！”

这……这不他们大剑圣？！

王擎摊开的掌心里，霎时沁出一层薄汗。

先前，他曾有幸近距离见过的，绝对错不了！

他激动得小心肝一阵哆嗦乱颤，下意识地就想躬身行礼，结果一转胳膊一弯腰——

却发现自己突然动都动不了。

正欲冲口而出的话语也都被堵在了嗓子眼里，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王擎疑惑地眨了眨眼。

这一眨眼的工夫，就见他们大剑圣已经动作自然地取出了一枚铁黑符牌，放在了他僵在半空的掌心，正是可以通行的凭证之一。

他又眨了眨眼，心下有了些明悟。

一息之后，王擎发现自己又能动了，堵在嗓子眼儿的气劲也消了。

他深吸一口气，低头装模作样地查验一番后，又将那符牌递了回来。

“无误。”

他费力压平了声调，又费了更大的力气，才将后边的“剑尊您请”吞回腹中。

而后，便看着他们大剑圣将伸出来的手收拢回斗篷中，又目送他不紧不慢地穿过了那道牌楼门，登上了泊在渡口的那条弯舟，身后还跟着一位身着粗布短打、背着药篓的年轻人。

这人……看着怎么有些眼熟啊……

王擎心下有些疑惑，绞尽脑汁地想着：打哪儿见过呢？

等等——！

如果不知那斗篷着的是他们大剑圣，他也只会疑惑疑惑。如今知道了，再一琢磨——

这不是神剑山来的那位？！

这两位神仙去鬼市干嘛？

怎么还乔装改扮上了？

“王擎？”

“……喂，王擎！”

王擎身侧的士卒见他忽然不动了，只呆呆地看着渡头看，便唤了他一声。

见他没搭理自己，又唤了一声。

王擎猛地回过神来，看向身旁同袍。

“嘛呢？”

王擎对上同袍关切的目光，张了张嘴，刚想道上一声“奇怪——”

却又突然想到，自己方才那忽然间的动作不得、言语不能。

显然，他们大剑圣是不想被道破身份的。

想到此处，他便摇了摇头，“没事。”

只是，他还是没忍住，又望了一眼渡口。

此时，那条窄窄的翘头舟上，人人鬼鬼的已经站满了一船。

渡夫便起身点亮了舟头悬着的那盏灯。

“腾——”

一团拳头大小的青蓝火焰倏地在薄薄的琉璃罩子里跳跃起来，于水面上落下一片幽幽冷冷的光。

那渡夫扫了眼舟上站着的人人鬼鬼，再次清点了一番数目。

确认无误后，他这才一颔首，将搭靠在肩上的细长竹篙拿到手中，落进水里轻轻一划——

那窄舟便缓缓滑了出去。

船头劈开水面，舟尾荡出一条逐渐扩开的扇，推开水面漂浮的点点碎光。

“叮铃铃——”

明明无风，那一直无声悬着的檐角铜铃，突然一阵脆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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