窄舟缓缓驶离,月华渐渐隐没。
行驶间,四周不知不觉已模糊成了一片浓稠的暗色,让人分不清眼前所见究竟是水、是岸、还是天。
唯有舟头悬着的那一盏灯,隔着薄薄的琉璃罩子,散着泠泠青光,成了可见方圆内唯一的亮。
渡夫不紧不慢地撑着篙,“沙——沙——哗——”
篙尖破开水面的韵律轻吟,低沉又绵长。
翘头小舟缓缓向前滑着,很稳,几乎没什么晃动。
如此,只约莫过了一盏茶的工夫,水道在前方忽然微微一偏,折出了一个缓弧。
弧线尽头,浓稠暗色中骤然出现了一排模糊的亮光。
待到小舟再靠近些,那排光亮渐渐清晰,便能看清楚了,那是一排灯笼。
一盏一盏,沿着水道一侧地岸壁分布着,挂在从壁上挑出来的木杆上。
黝黑的杆,泛青的光。
原来是近岸了。
渡夫将手里的那支细长竹篙往水中一插,铁尖触及河床,发出闷闷的一声“笃——”。
而后轻轻一别——
舟头便缓缓向右一转,泊入了一处青石砌就的泊位。
“嗒——”
随着一声极轻的碰撞声,舟头轻轻抵住了泊位的石阶,一晃即停。
渡夫收了竹篙,往肩头一搭,从始至终也没说过一个字。
舟上的乘客也没有一个出言的,只安静地陆续下了船。
一部分甫一登上石阶顶端,便当即四散而去,没入了渡口前的一条条巷道;另一部分,则在石阶顶端停住了脚步,再次自觉排起了队列,安安静静地等待着。
肃玉朝也跟着下了舟,一步踏上青石阶,不紧不慢地拾阶而上。
剑神某则安静地跟在他身后,四下打量了一眼。
就见这边的渡头前方,也立着一座三门四柱的石质牌楼,形制与阴墟渡那边的一般无二。
越过牌楼望去,能看到宽阔的主街、一条一条巷道,屋舍鳞次栉比、高低错落,层层叠叠的屋檐接连天际。竟好似座缩小了的长安城一般。
鬼市各地都有,四方游历之时,他也偶然遇到过几个。但长安鬼市这般大的,却还真是头一遭见。
肃玉朝瞥了一眼那队列前方站着的几名府吏,只一眼便收回了目光。
这又是过检又是渡船的,若是他自己,肯定不会费这般麻烦工夫。
但他某兄第一次光临这长安鬼市,总不好初次就带人家钻洞,便走了一遭正门,也算是尽一尽地主之谊。
长安这鬼市,瞧着规规整整的,街是街、坊是坊,铺面门板都修得很齐整,但其实鱼龙混杂,那水浑得很。
混乱程度,远超上面那座长安城。
但朝廷既允许它的存在,自然是有允它存在的道理。
一者,那些不适合在官面上流通的东西,无论是秘药、禁术,还是来路不明的法器、沾了因果的旧物,总需一个流通周转的渠道。
世家、宗门、豪强……乃至朝野上下某些人,也总有些不太方便的事务要处理。这些根本禁不掉,倒还不如留一个地方给他们,还能时不时地瞧上几眼,不至于惹出大乱子来;
再者,一样米养百样人。有些人,天生他就是安分不下来。那便让这些不安分的人,在这座地下的长安城里,互相不安分去吧,莫要影响到寻常百姓过日子;
再有嘛……鬼市、鬼市,既叫鬼市,那自然是因为——
有鬼啊。
修行者,或是某些因着机缘的世俗之人,身亡之后三魂未散,若是没被引渡走,且有功法可以继续修行,日后或是重新住胎,或是重聚肉身,都需有合适的洞府。
而那些虽然三魂分散,但却因种种缘由,暂未得入酆都的,也还需有个地方暂歇,不至于满长安的四处飘荡,惊扰生人。
是以长安鬼市,实乃人鬼共居之地。
那与他们同舟而来,排成队列等待过检的,便是等待登记在册的亡魂了。
或是新故之人,或是由他处转来长安的,都需再次登册在案,发个暂居的凭证。
而那几名正在检验过所文书、记录造册的府吏,便是长安鬼市督事府的鬼吏了,专管这一摊活计。
想到督事府……自然就会想到那鬼督宋吉吉,肃玉朝不禁摇了摇头。
鬼督是俗称,其实际衔职乃是“检校长安鬼市都知事兼摄冥府录事”,官正五品,挂在大理寺下,职比大理寺少卿低上一级,却比从五品的大理寺正略高一线。寺正见了他,也得先拱手。而同署府衙之外的,四品以下官员可以平礼相见,不必卑躬屈膝。
鬼市乱。常有化域宗师出入,散修大能、宗门长老、世家管事乃至嫡系往来。这些人,许是不太看得上一个五品“小官”,却也不敢真的闹起来。
便是世家,想动一个正五品的现任官员,都得走一遭正式流程,需得皇帝点头、门下省审核、大理寺卿签字。一套流程下来,事情早已闹得满城风雨了。
而若是想不走正规流程……鬼督宋喆生前就是化域之境,亡后修行不辍,又得御赐秘宝。在鬼市这地界,若无大宗师亲至,谁能动得了他?
更不必说,正五品官员有权牒调兵,只需事后报备大理寺即可;鬼市都知事有权封市,各门一封,最长三日,三日内鬼市里只进不出,惹了事想跑都跑不掉;
他还有越级上奏之权,可自备奏本直接递到门下省,不必经过京兆府或大理寺层层转呈。若是谁家实在势大,便是连门下省都能插上一手……据说,他还有门路直呈御前。
这传言也不知真假,但谁也不想亲自试上一试。
如此一来,这鬼督宋喆,在这长安鬼市之中,很是威风,豪横得很。
剑神某见他突然摇头,又凑近一步问:“怎么了?”
“没。”
肃玉朝收回神思,一把拉住他的腕子,匆匆迈步出了那牌楼门,不欲再多逗留,“先办正事。”
剑神某见他主动来拉自己,眸光倏地一亮,也没再多问。